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81. 第八十一章
    夜里风忽然变了,过了子时,院里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作响,何春酿起身关窗时,竟觉得肩上有了一点凉意。

    第二日天何春酿早早起了身,后院的灶房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她点起灯,将今日要用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甘草片先用清水洗净,放入陶锅慢慢熬煮。

    青梅从蜜水中捞出,重新挑了一遍,将软烂的拣出来,留下完整的调制薄荷青梅饮。

    姜片切得薄一些,红枣去核,紫苏叶洗净晾干。

    张五娘披着外衣进来时,灶火已经烧起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案上的东西,便道:“今日要做三样饮子?”

    何春酿正在切姜,听见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嗯,风凉了,要做一些热饮。”

    张五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昨夜一场风,院墙边的竹叶落了几片,天色虽然还是亮得早,却不像前几日那样一睁眼便觉得热气扑面。

    两屉米糕是何记每日的老规矩,街坊做工、赶路的人,总要买些能垫肚子的东西。

    张五娘挽起袖子,先去淘米。等米浆调好以后,倒入蒸屉,随着灶火升起,淡淡的米香慢慢散出来,与姜香、甘草香混在一处。

    两屉米糕出锅时,天色已经亮了。

    何春酿将蒸屉从灶上取下来,热气扑出来,米香混着竹叶的清气,一时间连后院都热了几分。

    张五娘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昨夜明明凉了些,灶房里还是热。”

    何春酿将米糕切开,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灶火一年四季都是热的。”

    张五娘听了,觉得这话有趣,低头看着案上的米糕,又道:“以前夏天时,我总盼着天快些凉。如今真凉下来,又觉得要换东西麻烦。”

    “做买卖就是这样。”何春酿把第一屉米糕装进竹篮,“天气不会等人,客人也不会等铺子慢慢想。”

    门外传来了动静,张五娘探头看了一眼,笑道:“掌柜的,他们俩回来了。”

    周砚平从院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采买单,何顺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筐东西。

    “买了什么?”张五娘迎过去问。

    何顺将竹筐放到地上,伸手揭开上面的布,“喏,秋梨。”

    一筐青梨露了出来,梨子个头不算大,皮色青黄,刚从果行搬回来,果皮上还带着一点水汽,晨光落在上面,映出一层浅浅的光泽。

    何春酿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看了看。

    周砚平将手中的采买单递给她,道:“果行刚送来的,说是城外梨园第一批熟果。”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价钱,“六十文?比我想得便宜些。”

    “刚上市,还没什么人买,所以价格便宜些。”周砚平点了点头,“我和何顺看过了,这一筐梨大小差不多,做蜜梨汤正合适。”

    何春酿又挑了几个,有的已经透出淡淡的香气,有的还带着青意,拿在手中稍显硬实。她将其中几个放到一旁,道:“这些今日先用,剩下的再放几日。”

    周砚平坐到桌边,将账册翻开,又道:“柳巷那家席面,定的是酉时前送到。”

    何春酿点了点头,让何顺将梨搬到后院阴凉处,“不着急,等午后人少了慢慢做。”

    街上的声音慢慢多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脚夫经过时的脚步声,还有孩子追着跑过石板路的笑声,都从院墙外传进来。

    何春酿先去前铺转悠了一圈。

    早晨的客人已经来了几桌,门边坐着常来买针线的妇人,正同张五娘说起昨日夜里的风,说家里小孙女睡觉时终于肯盖一层薄被,不像前几日翻来翻去,总嫌热。

    上午的生意照常,薄荷青梅饮仍有人点,尤其是几个年轻客人,进门第一件事还是问一句有没有加冰。

    到了午后,前铺客人少了一些,何春酿才让何顺把梨搬进灶房。

    张五娘拿来木盆,将梨一个个洗净,她洗得很仔细,连梨梗旁边藏着的泥土也用手指轻轻擦去。

    何春酿坐在案边削梨,手里的刀沿着果肉走,尽量不多削一点,梨皮薄薄落下,盘成一圈。

    灶火烧起来以后,梨片和陈皮一同放入锅中。起初没有什么味道,过了一会儿,清甜的香气才慢慢从锅盖边透出来。

    何顺搬来三只大陶罐,将罐口又擦了一遍,等着五娘将蜜梨汤一勺一勺分装进去。

    等最后一罐装好,天色已经往西偏了。

    “稍等我一会,我去换身衣裳。”何春酿边说边往中院走,她平日里守着灶火,衣袖难免沾些水渍,头发也常被热气熏得松散。今日去主家送东西,虽只是送几罐饮子,也该收拾得整齐些。

    何春酿换好衣裳出来时,张五娘已经将长案收拾干净,剩下的梨皮和陈皮都分门收了起来。

    “路上慢些,陶罐别碰着。”周砚平从前铺过来,叮嘱何顺,“送到柳巷第三户,门前有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凳。”

    何顺应了一声,他趁着空闲,也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褂,五娘看见,忍不住笑道:“你比掌柜的还上心。”

    何顺摸了摸鼻子,“总不能叫人家看见咱们送东西还邋里邋遢。”

    何春酿看着两人,笑了一下,“走吧,别叫人家等久了。”

    三人出了何记,周砚平送到巷口便停下,前铺还有几桌客人未散,他不能离开太久。

    临走前,他又叮嘱何春酿:“回来时若晚了些,走大路。”

    何春酿带着何顺往柳巷走去。

    傍晚的街道比白日里安静许多,卖菜的小贩收了摊,挑着空筐往回走。路边茶摊的伙计正在收拾桌椅,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玩石子,见有人经过,又笑着跑开。

    柳巷并不远,两人很快便到了地方,门前那棵老槐树果然醒目,枝叶伸出来,遮了半边院墙。

    昨日订饮的妇人正在门口等,见何春酿过来,连忙迎上前,“何掌柜,怎么好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娘子昨日订的蜜梨汤都在这里。”何春酿让何顺将陶罐放下,又同她清点了一遍,“一共三罐,分盛出来约有三十碗有余。陶罐用完留着便好,明日我让人过来取。”

    妇人点点头,让家里人帮忙搬进去,“我家老太太不爱吃甜,昨日听说我订了梨汤,还问是不是外头那种加许多糖的饮子。”

    何春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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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娘子放心,与你昨日喝的一样,秋梨本身便有甜味,没加多少糖。”

    妇人点点头,“何掌柜做东西向来实在,我自然放心。”

    妇人将余款一钱二十文数好递过来,两人便算清了这一单。

    从柳巷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何顺提着空篮子,走在何春酿身旁。经过平安街时,街口比往日热闹一些。

    几个街坊围在一家新铺子门前,正看着里面忙活。

    门上的匾额刚挂起来,黑底金字的“松月斋”三个字在灯笼下格外醒目。铺子还没有正式开门,门前已经收拾得整齐,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边摆着两盆新搬来的花木。

    何顺停了一下,朝里面看去,铺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柜台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不时低头核对,又抬头吩咐伙计。

    “那边的木盒不要叠太高,桂花糕容易压碎。”

    “东边那排柜子再擦一遍,明日客人进门,先看见的就是这里。”

    几个伙计应声忙活起来。

    旁边卖糖人的老人摇着扇子说道:“松月斋,听说是城西搬来的。原先那边也有一家铺子,做点心做了十几年。”

    “这么远搬过来?”路人诧异道。

    “平安街如今热闹,来往的人多,生意也好做。”

    几个人说着,又朝铺子里看去。

    那男人似乎听见外头有人议论,抬头朝街边看了一眼,见有人围观,只笑着拱了拱手,又转身去看伙计摆东西。

    何春酿站在人群外,想起何记刚开门时,自己也是这样,又是擦桌子,又是摆东西,生怕客人觉得铺子不好。

    何春酿收回目光,“走吧。”

    何顺应了一声,跟着她继续往永安巷走。

    吃过晚饭后,何顺去后院收拾碗筷,张五娘也跟着过去将灶房里剩下的东西归置好。

    前铺的灯还亮着一盏,周砚平坐在柜边,将今日收来的钱重新理了一遍。

    何春酿坐在旁边喝茶,看着门外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忽然道:“平安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

    周砚平抬起头,“是不是叫松月斋?下午听客人提了一两句。”

    “今日路过时,看见他们还在收拾。”她想起那铺子里忙碌的伙计,又道:“柜台擦得干净,木盒也都摆好了,看样子准备了有些日子。”

    周砚平听她说完,倒想起今日买梨的事,“说起来,咱们这次接席面也算赶巧。今日这筐梨买得巧,若是再晚几日,怕就未必有这么合适的价钱。”

    “嗯,以后席面上的订饮,至少要提早两天订,好买原料。”何春酿应下。

    两人坐了一会儿,外头最后一盏灯也渐渐熄了。夜里的风又吹过竹帘,带着一点凉意。

    七月底的天,终于慢慢有了秋日将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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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上记:

    七月二十七日,铺中余利六钱八十四文(含蜜梨汤席面一单,收余款一钱二十文)。

    前存二十两二钱六文,钱匣现存二十两八钱九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