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一日清晨,何春酿开门时,街上的风已经不像月初那样闷了。
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巷口卖菜的小贩便挑着担子经过。往日这个时候,最先听见的总是卖凉茶、卖莲蓬的吆喝声,今日却多了几声叫卖梨子的声音。
何春酿搬出门前的木凳,顺手看了一眼那担青梨。
梨子个头不算大,皮色带着一点青黄,晨露还挂在果皮上。她走过去挑了一个,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这梨倒下来得早。”
那小贩将担子放下,拿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可不是么,往年还要再等些日子。今年雨水足,梨树早早便挂了果。昨日刚从城外摘回来,甜味已经足了。”
何春酿把梨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问:“一担有多少?”
小贩笑道:“何掌柜这是要买来卖,还是自己吃?”
“先看看。”何春酿又挑了两个,“若是水分足,甜味也够,我就多买一些。”
那小贩听她这样说,连忙挑开上面的梨子,让她看底下的,“您放心,我做这个生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梨子不甜,我也不敢挑到您门前来。”
“你倒会说话。”何春酿笑了一声,又拿起一个梨子看了看,“给我挑二十个吧,不要全挑熟的,留些硬一点的。”
小贩愣了一下,“硬些的也要?”
“做饮子和直接吃不同。”何春酿将挑好的梨子放回筐里,“太熟的香是有,可放不住,我要的是能用几日的。”
小贩连连点头,替她挑了一筐。
张五娘出来时,正看见何春酿付钱,“春酿姐,你买这么多梨做什么?”
何春酿接过找回来的铜钱,笑道:“季节到了,总该看看有什么能接上。”
俩人将一筐梨子搬进后院,何春酿将梨子搬回后院,先挑出几个成熟度正好的,用清水洗净。
她削去梨皮,将梨剖开,仔细挖去梨核,只留下中间洁白的梨肉。
张五娘坐在一旁帮忙收拾梨皮,看着案板上的梨片,忍不住说道:“我原以为梨子不过削皮便能吃,没想到做成甜汤,还要这样细细处理。”
何春酿将梨肉切成薄片,放入清水中略浸了一会儿,才捞出来沥干,“梨核带些涩味,皮上也容易有杂味。”
她又从药柜旁取出一小片陈皮,用温水洗净,刮去内里的白瓤,只留下薄薄一层橘皮香气。
张五娘看见后问道:“这梨汤里还要放陈皮?”
何春酿点了点头,将陈皮撕成小片,“梨味清甜,若只熬梨,香气虽好,却少了一点回味。陈皮带些橘香,喝起来不会觉得单薄。”
她取了一口小陶锅,将梨片和陈皮一同放进去,又添了适量清水。
灶火没有烧得太旺,只用小火慢慢煨着。
梨肉随着水温渐渐变软,陈皮的香气也一点点散开。锅里的汤色从清淡慢慢转出一点暖黄,何春酿坐在灶前,隔一会儿便用木勺轻轻搅动,将浮在汤面的细沫撇去。
她等梨片煮透,汤里已有梨与陈皮的香气,才取了一小罐蜂蜜,慢慢调入其中。
蜂蜜不能多放,只添几分柔和的甜味,让梨香更圆润。何春酿舀了一勺尝过,又略加了一点清水,将味道调得更顺。
“成了,等我喊个行家过来。”说完,她洗净手上的梨汁,穿过中院往前铺走。
前铺的门板已经卸了一半,周砚平与何顺正在收拾桌椅板凳,准备开张。
何春酿站在门口叫他:“砚平,你过来一趟。”
周砚平抬头,看见她站在那里,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后院出什么事了?”
“不是有事。”何春酿笑道,“有东西让你尝。”
周砚平跟着她穿过中院,到后院灶房时,何春酿盛了一小碗蜜梨汤递给他,“你来尝尝。”
周砚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这是准备秋日卖的?”
何春酿点头,“天气转凉,夏日的凉饮子也该慢慢换掉了。你帮我算算账,一碗定多少钱合适。”
周砚平点头,从怀中取出随身的小算盘,低头拨了几下,“梨子、蜂蜜、陈皮,再加上柴火和人工,这一碗要卖五文。”
何春酿想了想,点头道:“那便叫蜜梨汤,每日早晨熬上一锅,放在灶上温着,有客人要便盛一碗出来。”
何春酿将煮软的梨片捞出,只留下清透的汤水,倒入大陶罐中,盖好盖子。
何顺帮着将陶罐搬到中院,放在小灶上温着。
“蜜梨汤,五文”落在木牌上。
起初客人进门,仍多是点甘草水和薄荷青梅饮,直到日头偏移,一位常来的老客看见新挂的木牌,便问了一句:“哎呦,这是新添的吗?
何顺笑着应道:“是秋日新品,刚刚出锅。”
那客人想了想,便道:“给我来一碗尝尝。”
一碗蜜梨汤从中院盛出,送到前铺,客人端起来时,先被温热的汤气熏了一下。他低头抿了一口,梨子的清甜顺着喉咙慢慢落下,陈皮的香气随后散开,“这一碗润肺止咳,夏秋交替时喝正合适。要我说,论心思细腻,还得是你们何掌柜。”
上午守着灶火熬汤,何春酿虽没有夏日里那般忙得脚不沾地,可一直看着火候,半点也不能马虎。
人刚回屋里坐下,连茶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她隐约听见周砚平正在同人说话,“娘子若是订席面上的饮子,还是要先说清人数和时辰,我们这边也好提前准备。”
何春酿听见这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出了屋。
柜台前站着一位妇人,手里提着竹篮,身上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她看起来不像是来买零散饮子的客人,倒像是有事情要商量。
周砚平见何春酿出来,便将手里的笔放下,“掌柜的,这位娘子想订些饮子。”
何春酿走到柜边,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娘子想订什么饮子?”
那妇人原本已经和周砚平说了一遍,见掌柜出来,又重新说道:“是我娘家侄子寻着了活计,家里老人高兴,想摆几桌饭,请亲戚街坊吃一顿。酒菜都已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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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只是甜水这一样还没有想好。”
她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牌,“我想着家里办酒,总该添些东西。只是夏日里喝的那些凉饮,我又怕老人孩子喝不惯,所以想问问何掌柜,有没有合适的。”
何春酿听完,先问了一句:“席面是在晚上吗?”
“是。”妇人点头,“酉时左右开席。”
此时虽还带着暑气,可到了晚上,风已经不像盛夏时那样热。如果吃完饭再喝一碗加冰的饮子,年轻人或许喜欢,家中老人却未必觉得舒服。
她想起中院温着的蜜梨汤,“娘子稍等。”
何春酿回身去了中院,张五娘见她回来,忙问:“是不是要取蜜梨汤?”
“嗯。”何春酿从陶罐里盛了一小碗,“刚好让她尝尝。”
她端着碗回到前铺,将蜜梨汤递过去,“娘子先喝一口看看,这是用秋梨熬出来的,里面放了一点陈皮和蜜。”
妇人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气散在唇边,梨子的清甜慢慢出来,陈皮的香气随后浮起。
“席面热闹,我原本想订凉饮。可如今想来,晚上到底不比白日,这样温温的一碗,吃完饭喝着舒服,老人孩子也能喝。”妇人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这样吧,我订三十碗。”
周砚平重新拿起笔,“请娘子把地方和时辰说一下。”
妇人便报了住处,“城南柳巷第三户,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明日酉时二刻前送过去,家里会有人在门口等。”
周砚平低头记下,又问:“需要我们送碗盏过去吗?”
“不用不用。”妇人连忙摆手,“家里摆席,本就备着碗。”
何春酿说道:“那便用大陶罐装过去,蜜梨汤到了地方再分盛,也省得路上洒了。娘子放心,份量只多不少。”
妇人听后,觉得安排妥当。
周砚平将单子写完,“蜜梨汤五文一碗,三十碗共一百五十文。今日先收三十文定钱,余下一百二十文,送到时再结。”
妇人从篮子里取出钱袋,数出三十文放到账桌上。
何春酿收好钱,笑道:“娘子放心,酉时之前,我们一定送到。”
妇人又道了几声谢,这才离开。
等人走远,张五娘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有些惊讶,“要了三十碗?”
何春酿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也是赶巧了,明早要多买些梨。”
周砚平接过单子,夹进账册,“这是咱们第一次接席面订饮,明日送出去之前,要再核对一遍。”
天色渐渐暗下来,何春酿看了一眼外头已经落下来的天色。
“关门吧。”
几个人一起收拾,前铺的桌椅归回原处,案桌上的笔墨收好,后院的灶火也一一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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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七月二十六日,铺中余利五钱六十二文。
接席面订饮一单,收定钱三十文。
前存十九两六钱十四文,钱匣现存二十两二钱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