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清早,何顺打开新院子的门,先闻见了一股湿木头的气味。
昨夜落过一场急雨,天亮时屋檐已经不再滴水,院中青砖却仍湿着,砖缝里积了几处浅浅的水洼。
西墙下那排木架受了潮,颜色比平日深了一层,架上的竹筒和木桶倒都安然无事。
何顺将两扇院门推开,拿扫帚从正屋门前一路扫到后巷。落叶与泥沙聚在墙根,他俯身用竹片刮了几下,才把堵在水沟口的枯叶清出来。
水流沿着沟槽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发黑的青砖。
何春酿从何记后门过来时,他正蹲在排水沟旁,裤脚卷到小腿,布鞋上沾了一圈泥。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何春酿问。
何顺抬起头,将竹片往墙边一放:“昨夜雨大,我怕院子漏水,早点过来看看”
“你住在槐树巷,雨后路上都是泥,何苦赶这一趟?”何春酿进了院子,先往正屋和东厢看了一遍。
灶房里没有进水,两口灶也盖得严实。存放米豆的木架离地半尺,底下虽返了些潮气,袋子摸着仍是干的。东厢窗下落了几滴水,何顺已经放了一只破碗接着。
何春酿抬头看了看窗框:“这里大约是缝里进的水,等日头出来,叫木匠补一补。”
“我拿油布先钉一层也成。”何顺跟在她后头,“费不了多少工夫。”
“先回铺里吃早饭。”何春酿回头看他,“窗子的事吃过饭再说。”
何顺应了一声,先把东厢的门重新掩好,又逐一摸过两只冰桶的盖子,才跟着她穿过后巷回何记。
张五娘已经把早饭摆在后院石桌上,一盆稀粥,几只炊饼,还有昨晚剩下的腌萝卜。
周砚平坐在一旁翻昨日收回的小单,见何顺满脚泥进来,问道:“院子进水了?”
“只东厢窗下滴了几滴,别处都好。”何顺在水缸边洗过手,又低头拍了拍裤脚,“沟口叫树叶堵住了,我已经清了。”
张五娘递给他一只空碗:“你今日又是头一个到。前几日还说从槐树巷走来只要半刻钟,我看你每日都恨不得天不亮便出门。”
何顺接过粥碗,在石凳边坐下:“院里放了那么多米糖,还有冰桶和新锅,总得有人早些来看一眼。”
他说完,掰开炊饼泡进粥里,低头吃了起来。
何春酿没有接话,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新院正式开火不过十来日,何顺已经摸熟了每日的次序。
早晨先检查木桶、竹筒和冰桶,再把前铺一日要用的饮子送到旧后院分装。午后收回外送器具,夜里收铺以后,还要把院门、窗户和灶膛逐一看过。
这些事原没有人专门交代,多半是他自己看见了便做。
试工之初,何春酿只想着铺子实在缺人,何顺又因帮她丢了福盛楼的差事,她心里过意不去,才让他留下试一个月。如今半个月尚未过去,她已很少再想起“试工”两个字。
吃过早饭,何春酿叫何顺把泥鞋换了,自己则跟周砚平去了前铺。
门板一卸,七月的暑气便跟着街上的人声涌进来。昨夜的雨没能带来多少凉快,日头升到屋脊以后,湿气从砖地里往上蒸,前铺比往日更觉闷热。
午前的生意却仍旧没断。
有人嫌雨后潮热,要甘草水多加一块冰,也有上了年纪的客人摆手说早晨风大,只要常温的。
案桌上预备好的小单一张张递进帘后,张五娘照着分装,何顺按桌号送盏,前后已经很少再有问错的时候。
到了午后,街上吹来一阵风。
那风从檐下穿过去,卷动价牌下方的细绳,也把靠窗客人的衣袖吹得鼓了起来。
一个常来做针线活的妇人放下蒲扇,抬头往外看了看:“昨夜下过雨,今日这风倒有点意思。”
她同桌的妇人笑道:“才七月十一,你便盼着秋凉了?再过两日,日头照样能晒脱一层皮。”
“白日自然还热。”那妇人拢了拢鬓边碎发,“可今早起来,窗根下竟有些凉气。我家小孙子睡觉踢被子,叫我好一顿骂。”
几个人说着天气,又说起城外的稻田。
有人道今年雨水多,怕晚稻生虫。有人说河边的莲蓬已经老了,再过些日子便该有人挑着新藕进城。
何春酿在柜台后听见,手里的铜钱拨慢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只顾着铺里的事,倒没留意时序,七月已经过了十日,白日虽仍是盛暑,清早和夜里却的确同六月有了些不同。
昨日送来的三十斤冰,照盛夏时的用量,今日午后便该剩不下多少。可她方才去看,冰桶里还余了近半。
正想着,何顺提着一只空壶从后院进来:“掌柜的,薄荷青梅饮还剩小半瓮,要不要再做一锅?”
何春酿看了一眼前铺。四桌客人虽坐得满,桌上多是甘草水和木莲冻,点薄荷青梅饮的只有两桌。
何春酿道:“这半瓮卖完再说。”
何顺点头,把空壶放回架下。
当日收铺时,那半瓮薄荷青梅饮还剩了浅浅一层,味道没有坏,放到第二日却不如新做的爽口。
张五娘拿小碗分了四份,给每人面前放一碗:“一人一口,喝完正好,省得留到明日。”
何顺刚端起碗,便闻见薄荷气扑上来,苦笑道:“这几日我每日都喝剩下的,再喝下去,身上怕也要长出薄荷叶了。”
何春酿听见,伸手在桌边敲了一下:“有得喝还堵不住你的嘴。明日少做些便是。”
何顺忙低头喝饮子,不敢再说。
晚间对账时,周砚平用将这三日的冰钱与加冰所得单独算了一遍,拿给何春酿看,“这三日用冰量少了两成,点冰的人少了。”
何春酿托着腮看了一会儿:“那同冰行说一声,每隔两日送三十斤。一下减得太多,赶上哪日又热起来,怕不够用。”
周砚平紧跟着道:“明日起少做半瓮薄荷青梅饮,午后如果不够卖,再补做一锅,也赶得上。”
何春酿点了点头,拿笔在次日备料旁改了数目。
她写完以后,见何顺还没有走,正拿着灯往新院子去,便叫住他:“这么晚了,你还过去做什么?”
“今日收回来的木桶还在院里晾着,我去翻个面,省得底下闷出味。”
“明早再弄也来得及。”
何顺站在后门边,回头笑道:“槐树巷也不远,我弄完便走。”
他说完提灯穿过窄巷,院门开合一声,脚步很快便听不见了。
何春酿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问周砚平:“新院西边那间梢房,是不是还空着?”
周砚平抬起眼:“原先堆的旧木料已经搬走,后来只放了几只不用的箩筐。收拾出来,住一个人足够。”
第二日午后,日头仍烈,何顺送货回来,发现新院西梢间的门开着,里头的破箩筐都搬到了廊下。
张五娘蹲在屋里擦地,见他站在门口,便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还愣着做什么?去把窗子支起来,这屋闷得我喘不过气。”
何顺没进去,只在门槛外看了一圈:“这不是放杂物的屋么?”
“往后不放了。”张五娘抬头看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改放人了。”
何顺一时没听明白,正要再问,何春酿从正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新配的钥匙,“你槐树巷那间屋子,一个月多少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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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顺这才隐约明白过来,脸上的笑也收了些:“一百二十文。”
“退起来麻烦么?”
“交的是月钱,提前同房东说一声便成。”何顺看着她手里的钥匙,迟疑道,“掌柜的,你是想让我……”
“你每日来得比谁都早,走得又晚,住近些,既省了你的脚程,也省得我担心。”何春酿把钥匙放到窗台上,“你如果愿意,便搬到这间屋里住,替铺子看着院子。房钱省下来,早晚也少走一趟路。”
“这里是铺子赁来的。”他转身道,“我住进来,会不会不方便?”
“你住西梢间,灶房和东厢照旧做事,没什么不方便。”何春酿道,“只是住进来以后,夜里关门、早晨开院、雨天看屋,都归你管。万一出了事,也要先找你。”
“这是自然。”何顺连忙点头。
“先别忙着答应。”何春酿看了他一眼,“试工也到今日为止。往后正式留在何记,月钱二钱,仍管三顿饭。住这里不另收房钱,看院也不另算钱。你若觉得不合适,现在便说。”
何顺愣了一下:“二钱?我在福盛楼做了几年,一个月也只拿二钱四十文。掌柜的肯让我留下,你放心,我会把活做好。”
何春酿点头:“后日是七月十五,正好去槐树巷把屋子退了。屋子里缺什么,你自己添置。如果手上钱不够,先从月钱里预支。”
何顺拿起另一块抹布,在五娘旁边蹲下,五娘立刻道:“这边我擦过了。”
“那我擦窗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忙起来,周砚平傍晚回来时,西梢间已经收拾出个样子。
窗户支开,屋里的潮气散了大半,墙边放着旧货铺送来的一张木床,床脚有一处略短,何顺垫了一片薄木板,躺上去也不摇晃。
“这床花了多少钱?”周砚平问。
“拢共二钱八十文。”何顺道,“床二钱五十文,送来另加三十文。”
七月十五一早,何顺从槐树巷搬来一只包袱、一床薄被和几件旧衣。
东西少得可怜,赵二过来送码头空桶时看见,站在院门口打量半天:“你这便算搬完了?一个大男人,家当还没有我码头一只木桶多。”
何顺把包袱放到床上:“赵二哥,东西多了,也要有钱买。”
赵二被他说得没了话,转身从自己带来的竹筐里摸出一只粗陶水壶,往窗台上一放:“码头边买的,壶嘴有一点歪,不漏水。算我贺你乔迁。”
何顺看了看水壶,又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这样大方了?”
“不要便还我。”
“谁说不要?给了就不能收回去。”何顺伸手把壶拿进屋里,倒惹得赵二骂了他一句没良心。
当天夜里收铺,何顺第一次独自留在新院子。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院子到了夜间,便只剩下虫鸣与
周砚平提着灯,笑道:“让他住近些,早晨也能多睡半刻钟。”
“就怕他把省下的时辰又拿去干活。”
“那便由他。”周砚平笑了笑,“年轻人有力气,总比叫他闲着难受好。”
何春酿也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窗外吹来一阵风,夹着雨后草木的气味。
白日里仍热,到了夜里,风落在手臂上,却已不像月初那般黏腻。
她回屋后将窗子关了一半,只留一道缝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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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七月十一日至七月十五,铺中余利二两六钱四十文。
何顺试工期满,月钱二钱,管三餐,入住新院西梢间看院。
前存十二两八钱四十八文,钱匣现存十五两四钱八十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