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何春酿在床上躺了许久,始终没有睡意。
她索性披衣起身,提着灯走到周砚平住的偏屋前,抬手敲了两下门。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周砚平披着外衫,手里还拿着今日的账册,显然也没有歇下。
他见何春酿站在门外,先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何春酿把灯往上提了提,“我有几句话想同你商量,咱们去前铺说吧,免得吵醒五娘。”
门板已经合严,前铺重新点起一盏灯。
何春酿先将长凳往里推了推,给周砚平让出一处坐的地方。她自己没有坐,只站在铺中四下看了一遍:“周砚平,咱们前铺已经塞不下东西了。”
周砚平把账册放到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遍:“你想怎么改?”
何春酿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比:“我想着,把做东西的地方挪出去。前面只留柜台、桌椅和一口小灶,饮子做好以后从后面送进来,客人在前头喝。”
“前铺后作。”周砚平将这几个字慢慢说了一遍,“确实比现在这样挤在一处省事,只是现有的后院要住人,腾不出来。”
何春酿也想到这一层,听他提起,便在桌边坐下:“我想再租一处院子,最好就在后巷。若能在咱们后墙上开一道门,前铺照常卖,后头专门熬饮子、蒸米糕,外送也从那边取。”
周砚平垂眼想了一会儿,何记后墙外的巷子,他每日进出都要经过。
靠东有一处小院,门上前几日才贴了赁屋的红纸。主人家要搬去城西,院中有三间正屋和一间低矮厢房,地方算不得宽敞,拿来做何记的后作却正合适。
“倒真有一处,就在何记后墙外,隔着一道窄巷。”周砚平道,“院门也朝着巷子。咱们只需在自家后墙上开一道小门,两边来往不过几步。”
何春酿听得认真,身子也往前倾了些:“新院的门同咱们后墙离得远么?”
“斜对着。何记这边的门开在洗盏处旁边,出去走三四步便到那处院门。木桶和竹筒都能直接过去。”
何春酿点了点头,心里的念头渐渐有了形状。
前铺只留一口小灶,平日烧水、温饮子。后巷的正屋砌两口灶,一口熬浆子渴水,一口蒸米糕。东厢存米、豆、糖蜜和香草,冰桶、木桶与外送用的竹筒沿西墙摆放。院中再搭一道晾架,洗过的盏子也有地方放。
她想了一会儿,问道:“租钱大概多少?”
周砚平抽出一张白纸,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附近不临街的小院,一月多在三钱到五钱之间。这一处屋子旧些,四钱上下应该能谈。算上开后门、修墙、砌灶和添置东西的钱,五两以内能办下来。”
“五两。”何春酿低声念了一遍。
今日钱匣才过十两,一下拿出五两,她自然舍不得。可若继续这样挤下去,铺里能做的生意也只能到这里。
周砚平见她低头不语,便把账算给她听:“五两是按宽处算。钱匣还有十两二钱零八文,花出去以后仍剩五两有余。冰钱、原料、工钱都能照常支应。院租每月不过四钱上下,真正花得多的是修灶开门,也只花这一回。”
何春酿托着腮,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周砚平没有催她。铺子是她一日一日做起来的,钱也是她从每一碗饮子、每一块米糕里挣下来的。花几文添碗添勺容易,一次拿出五两改铺,终究是另一回事。
“明日你陪我去看看房子。灶能不能添,屋顶漏不漏,院门离咱们后墙多远,都要看过才知道。”她坐直了些,“如果同你说的差不多,便租下来。咱们做买卖,总不能为了省几文,往后日日不痛快。”
两个人又将前铺简单比画了一遍,靠门那张长桌可以往窗边挪,账桌贴着内墙放,柜台后不再堆香草和空桶。
原来的大灶撤去一半,只留小火烧水,腾出来的位置正好能再添一张双人桌。
夜已过了子时,灯芯渐渐结出一点灯花。她伸手拨了拨,起身道:“明日午后客人少的时候去,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
第二日午后,铺中的客人渐渐少了。
何春酿将灶上的火压小,换了件干净外衫,便同周砚平从后门出去,绕往后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住家的院墙。再往前走十几步,便看见一扇旧木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红纸,上头写着一个“赁”字。
周砚平上前敲了两下门,过了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里面出来。
她头上包着布巾,手中还拿着一把蒲扇,先将两人打量一遍,才道:“你们来看屋子?”
周砚平拱手道:“听说这里要赁出去,过来瞧瞧。娘子可是屋主?”
“屋子是我家的,我夫家姓邱。”邱娘子将门拉开些,让两人进去,“儿子在城西做木匠,催我们过去同住。这边空着也是空着,便想着租给安分人家。”
院门后是一方不大的天井,地上铺着旧青砖。靠墙放着一只水缸,缸口盖着木板。另一边搭着竹架,架脚已经有些发黑。
正面三间屋连在一处,中间稍宽,左右各开一扇小门。东边另有一间低矮厢房,西边堆着几捆旧木料和两只破箩筐。
何春酿进门以后没有先问价,只把各处细细看了一遍。
正屋的窗子朝南,午后仍有光照进来。屋顶看着还算齐整,只有东墙角留着一片受潮的水印。
原来的灶砌在靠墙处,只一口,灶面有几道细缝。她蹲下看了看灶膛,又伸手在灶边摸了一下:“这灶多久没用了?”
邱娘子用蒲扇指了指:“也就两三个月。从前一家人都在这里做饭,烧水煮饭没有问题。你们家若人口多,旁边还能再砌一口。”
“我们做吃食买卖。”何春酿站起来,在灶边比了比,“这里再添一口灶倒够,只是长案要往窗下放,不能挡住烟道。”
邱娘子听见她说做吃食,忙问:“每日要烧多少柴?可别把屋顶熏黑了。我这屋子虽旧,房梁还好好的。”
“早晚开火,收铺便熄。”何春酿道,“不煎炒油物,只熬饮子、蒸米糕,烟气不会太重。若租下来,灶和烟道都要请人重新修过,不会胡乱烧。”
邱娘子听她说得有章法,脸色松了些。
周砚平已经走到东墙角,抬头看过屋梁,又问道:“邱娘子,这里漏过雨吗?”
“只去年那场大雨返了些潮,屋顶没有漏。”邱娘子忙解释。
周砚平没有同她争,只将墙角的位置记在心里,又去看东厢房。
那间屋窗子小,白日里也有些阴凉。靠墙放着一只旧木柜,柜门已经变形,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何春酿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觉得用来存米、豆、糖和香草正合适。只需把旧柜搬走,重新打一排离地木架,雨天也不怕地气返上来。
她从东厢出来,又走到院门前看了看。
院门正对后巷,出去以后往西走三四步,便是何记后院那面墙。何记如今没有朝巷中开门,若将洗盏处旁边的杂物清开,在自家墙上凿一道窄门,两边便能来回搬货。
周砚平也出来看了一遍:“门不用开得太宽,容一人提着两只木桶过去便够。何记的墙由咱们自己修,不必动邱娘子的院墙。”
邱娘子听见不用改她家的墙,神色也松快了些:“只要不堵巷子,你们如何开自家的门,同我没有相干。”
三人将屋里屋外看过一遍,回到院中。
邱娘子拿蒲扇拍了拍石凳上的灰,请他们坐下说价:“屋子你们也看了,三间正屋、一间厢房,院子虽不算大,一家人住也尽够。一个月五钱,至少租半年。”
周砚平先问道:“五钱里可包括修屋顶、换门锁和清水沟?”
邱娘子怔了一下:“这屋顶好好的,哪里要修?门锁也能用,水沟扫一遍便成,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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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钱。”
“正屋东角已经返潮,雨水从哪处进来还要找人看。院门的锁舌也松了,拿力一推便能开。我们租来做吃食,存的又有糖蜜和米,门锁不能将就。”周砚平说得不急,“这些若由屋主修好,五钱还可再谈。如果全由我们料理,租钱便不能照这个数。”
邱娘子拿蒲扇扇了几下:“你这郎君倒看得仔细。那点水印去年便干了,门锁叫我儿子来钉两下,也费不了什么事。”
周砚平笑道:“一个月四钱,先租半年,租钱逐月交。门锁和水沟由娘子料理,灶台与屋内木架由我们自己置办。”
“四钱可不成。”邱娘子连连摇头,“这么多屋子,城西偏些的地方也不止这个价。你们开铺做生意,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何苦同我省这一钱?”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没有急着帮腔。
周砚平慢慢同邱娘子算屋子的毛病,连西边堆着的旧木料、旧水缸不能盛满水也一一说了。
邱娘子听得又气又好笑:“照你这样算,我这院子倒像白送也没人要。”
周砚平语气和缓了些:“邱娘子,我们是真想租,才把往后的事情先说清楚。今日含糊定下,过几日为了灶和漏水再来争,娘子也嫌麻烦。”
邱娘子沉吟了一会儿,将价钱降到四钱八十文。
周砚平仍只肯出四钱二十文,又答应租满半年,若提前退租,剩下当月的租钱照付。
两人来回说了几次,邱娘子最后将蒲扇往膝上一拍:“四钱五十文,不能再少。”
周砚平这才转头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已经在心里算过。一个月四钱五十文,半年共二两七钱。院子离得近,格局又合适,再为几十文错过,反倒不值。”
她点头道:“便照娘子说的价,先租半年,租钱逐月付。门锁和水沟由娘子料理,灶台和屋里的木架由我们自己置办。”
邱娘子脸上终于有了笑:“成,你们是做正经买卖的,我也放心。西边那些木料给我两日,我叫儿子拉走,后日便能交屋。”
“明日请坊正过来作个见证,将租钱和屋里的东西记清楚。”周砚平道,“说定以后,我们便找人来修。”
三人将细处又过了一遍,才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以后,何春酿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卷边的赁屋红纸。邱娘子站在门内,顺手将它揭了下来,又拍了拍门上的灰。
等木门重新合上,何春酿才低声道:“你方才再压下去,她怕是真要恼了。”
周砚平道:“她开五钱,本来便留了还价的余地。四钱五十文也在咱们先前算的数里。”
回到何记后院,张五娘正在晾洗净的茶盏,见二人进门,忙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新院子怎么样?”
何春酿指了指她身后的墙:“定下了。咱们在这边墙上开一道门,出去便是窄巷,新院的门就在斜对面,后日交屋。”
张五娘眼睛一亮,走到墙边拍了两下,仿佛这样便能听见另一头的动静:“那以后米糕都在那边蒸?这些木桶也全能挪过去?”
“米糕和饮子都在那边做,外送的桶也放过去。”何春酿道,“这里以后只留客人用的碗盏和一口小灶。”
何顺正从前铺搬空桶进来,听见也站到墙边看了一眼:“那赵二和罗娘子以后从后巷取货便成,不用再堵在这里。”
“正是这个意思。”何春酿指了指他手里的木桶,“这两日先把器具清一遍。缺口的、漏水的都挑出来,能用的再搬过去,别什么都往新院里塞。”
何顺应下,张五娘已经开始盘算小茶盏和大碗要留在哪边。
周砚平回到账桌前,将今日谈定的院租写在修缮单上,又在旁边列出门锁、水沟、后门、灶台和木架,免得交屋时漏掉。
何春酿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热起来。何记要有新的地方了,爹娘知道了,也会为她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