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76. 第七十六章
    六月三十日清早才落过一阵雨,屋檐上的水仍顺着瓦沟往下滴。

    “再往东半尺,正好避开水缸。”周砚平站在何记后院,拿一截炭条在墙上重新画了道线。

    木匠扶着门框比过一遍,点头说能开,随即招呼徒弟搬来凿子和木槌。

    何春酿从前铺过来时,头一锤已经落下。

    墙灰簌簌掉在地上,张五娘抱着一摞洗净的茶盏往屋里躲,何顺拿着木瓢,将靠墙水缸里的水一瓢瓢舀进木桶。

    “这里头还有小半缸,方才险些叫我直接拖了。”何顺抹了把额头,“幸好砚平哥拦得快。”

    “盛水的缸也敢硬拖,底下磕出一道缝,往后拿什么盛水?”何春酿走过去看了一眼,见缸底还剩浅浅一层,便叫他舀干净。

    周砚平用木杠撬起缸底,木匠徒弟趁势塞进去两根圆木。何春酿扶住一侧缸沿,周砚平在另一边托着,何顺则蹲在后头,等圆木一露出来,便赶紧捡起送到前面重新垫上。

    几个人慢慢将水缸推到屋檐下,待缸底落稳,何春酿才松开手,掌心已经蹭了一层灰。

    木匠站在门洞旁看着,笑道:“掌柜夫妻齐心,这点活儿倒省了我们一双手。”

    何春酿刚要解释,周砚平已经转过身去看门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抬手掸去袖口的灰,也回前铺招呼客人,耳根却一点点烧起来。

    雨停以后,云层渐渐散开,日头从屋脊上照下来,潮湿的院子很快蒸出一股热气。

    木匠挥几下槌子便要抹一把脸,汗水混着墙灰,从额角一直淌到下巴。

    何春酿往后院送了两回甘草水,又叫五娘切了一碟绿豆米糕,让工匠们垫一垫肚子。

    凿墙的声响持续了大半日,午后,墙上终于开出一个方正门洞。

    何顺提着两只空桶试着走了一遍,肩膀离门框还余出一掌,往后送饮子、搬竹筒都尽够了。

    门外便是窄巷,走出三四步,新院的木门斜对着开在另一侧。

    两扇门一开,何记后院与新院之间的路便通了。

    张五娘站在门洞里看了几回,脸上忍不住有了笑:“从前去后巷还要绕前街,如今抬桶过去,几步便到了。”

    七月初一,天才亮便已经有了暑气。

    泥瓦匠带着徒弟进新院时,衣裳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正屋窗户全数支开,门也敞着,屋里依旧闷得厉害。

    旧灶的灶面被尽数敲开,烟道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扫出来足有两簸箕。何春酿拿着尺子守在旁边,灶口高一寸低一寸,都要亲自试过。

    泥瓦匠被她问了几回,扶着膝盖喘气:“何掌柜,你这灶是熬汤,又不是绣花,高低差半寸也不碍事。”

    “每日要站几个时辰,低了弯腰,高了抬手,日子久了,腰和胳膊都受不住。”何春酿把装米浆的大锅架上去比了一遍,“这一口放大锅,灶面再抬一寸。旁边那口蒸米糕,照旧灶的高度砌。”

    周砚平在屋门外记下尺寸,抬头道:“照她说的来,往后不好用,拆了重砌更费工。”

    泥瓦匠摇头笑了两声,到底重新拉了线。

    正屋里砌灶,东厢也没闲着。

    木匠沿墙打了三层木架,最底一层离地足有半尺,米袋和豆袋放上去,雨天也不至于沾着地气。

    西墙下另做了一排宽架,冰桶放在下面,竹筒、盖布和绳子分层摆放。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到了午后,院中晒得连青砖都发烫。工匠们蹲在屋檐下吃饭,汗水滴进碗里,拿袖子擦过,照样埋头往嘴里扒。

    何春酿看见了,下午便多熬了一锅淡甘草水,放在井水里镇着。

    谁渴了,自己拿碗去舀,连路过帮忙的街坊也有份。

    罗娘子来取绣坊的饮子,正赶上木匠钉木架。她把装满饮子的竹筒交给小满,自己在院中转了一圈,第二日便送来两张矮凳。

    “家里用不上,劈了烧柴也可惜。”她将凳子放在灶房门口,“守火时坐一坐,腿脚也能歇歇。”

    胡娘子过来时,手里带着一把晒干的艾草,她将艾草放到灶边:“旧屋闷了几个月,等灶干透了烧一把,屋里的潮味也能散些。”

    蒋婶随后送来一只半旧竹筛,又帮着把新买的陶罐擦洗干净。

    东西都算不得贵重,放到新院里,却样样用得上。

    七月初二,灶面刚抹平,暑气便压得人喘不过来。

    天上没有一丝云,院墙被日头晒得发白,连墙根下躲阴的黄狗也把舌头伸得老长。

    新灶要晾上一日才能正式试火,何记前铺仍照常开门。木莲、甘草水和绿豆米糕一样没少,只是何春酿白日守铺,客人一散便往新院跑,摸摸灶面干了没有,再摇一摇刚打好的木架。

    周砚平在两边记账,手边那张修缮单写得密密麻麻,连买了几斤石灰、添了多少铁钉都记在上面。

    傍晚收铺后,暑气仍没有散尽,后巷的墙面还带着白日积下的热,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一阵温热。

    周砚平和何春酿提着灯去看烟道。

    何春酿拿布擦过灶沿,弯腰往灶膛里看,头顶险些碰上垂下来的竹竿。周砚平抬手替她挡了一下,竹竿正敲在他手背上。

    她听见声响,立即直起身:“哎,你碰着了?”

    “没有。”

    “手给我看。”

    周砚平还想把手收回去,她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借着灯火翻看手背。

    那一处只红了一点,没有破皮,她这才松开手。

    抬眼时,周砚平仍看着她。两个人离得近,灯火映在彼此脸上,院外有人挑水经过,扁担压在肩头,发出一阵吱呀声。

    何春酿先收回手,将抹布重新叠好:“这根竹竿明日得往上挪,省得谁都要撞。”

    周砚平接过她手中的灯:“我照着,你把灶沿擦完。”

    何春酿蹲下继续收拾,屋里闷热,额前碎发贴在脸侧,她抬手蹭了一下。

    等她擦完两口灶,周砚平还站在原处,灯一直照在她手边。

    七月初三,灶面终于干透。

    晨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昨夜残留的湿气,等太阳越过屋顶,那点凉意很快便不见了。

    何春酿先在新灶里烧了一把艾草,又添进几根细柴,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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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烟道往上走,屋里只留下艾草和新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张五娘从院门进来,手里抱着一篮洗好的碗:“成了?”

    何春酿掀开锅盖,热气迎面扑来,额头当即沁出一层汗:“成了。今日把东西搬过来,明早便能在这里开工。”

    这一声传出去,早已说好来搭手的人陆续到了。

    赵二从码头带来两个老脚夫,先搬最沉的冰桶和木桶。何顺跟在后面扶着,走到门口还不忘提醒:“这只桶底下有记号,放西墙里面。另一只口沿有缺,留着洗东西,别混了。”

    赵二回头笑他:“你个臭小子才来几日,比掌柜的还仔细。”

    罗娘子和小满负责搬竹筒、盖布与小件器皿。

    五娘把茶盏按大小分开,常用的留在前铺,其余装进竹筐送到新院。

    蒋婶和胡娘子也来搭手,一个擦洗木架和陶罐,一个将薄荷、紫苏与藿香分开收好。

    人一多,窄巷里便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

    日头升到头顶以后,巷子里一点阴影也没有。

    赵二与两个脚夫抬着冰桶走一趟,衣裳便能拧出汗来。

    何顺的头发全贴在额头上,手掌被桶绳磨红了,仍旧来回跑得最快。

    何春酿站在两道门之间,一会儿叫人把米袋送去东厢,一会儿又拦住赵二,叫他别把装绣坊竹筒的篮子压在木桶下面。

    忙到午后,她才想起自己连水也没喝一口。

    周砚平从前铺出来,将一碗晾过的绿豆汤递给她:“先喝了。”

    “那边的长案还没搬。”

    “何顺他们已经抬进去了。”

    “米缸也没——”

    “米缸放在东厢最里面,底下垫了木板。”周砚平把碗送到她手边,“你再不喝,汤要被晒热了。”

    何春酿接过碗,一口气喝下大半。绿豆煮得开花,里头只放了一点糖,入口正好。

    她低头看见周砚平的衣襟也湿了一片,便把剩下半碗递给他:“你也喝。”

    周砚平停了一下,接过她用过的碗,将余下的绿豆汤喝完。

    何春酿原还没觉得有什么,见他把碗放回长案,才想起那碗沿方才被自己碰过。

    她转身去整理架上的盖布,手指捏着布角,半天没有把一块方布叠齐。

    五娘抱着空竹筐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布,忍着笑道:“春酿姐,这一块你已经叠三回了。”

    “边角没齐。”何春酿脸颊通红,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

    五娘接过盖布,目光在她与周砚平之间转了一回:“我看挺齐的。”

    何春酿把方布塞进她怀里:“少贫嘴,你来叠。”

    搬了整整一日,何记原来的灶房空出大半。

    最后一只木桶送进新院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屋脊后头,院中却仍有一股散不去的暑气。

    赵二一屁股坐到罗娘子送来的矮凳上,拿衣襟扇风:“何掌柜,明日若还要搬,你可得给我加一碗肉。”

    “明日不搬了。”何春酿看着满院归置整齐的桶、架和竹筒,“明日开火,请你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