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73. 第七十三章
    陆彬回到福盛楼时,天已经擦黑。

    楼里正是晚间最忙的时候,前堂传来杯盏相碰的声音,跑堂们端着菜盘上下楼梯,后厨的火光从帘缝里透出来。

    常福跟在陆彬身后,原以为他会先去掌柜房看账,谁知走到楼梯口,陆彬却停了一下,吩咐道:“叫人把三月账簿送到我宅里,再把失银那夜当值的人名抄一份,一并送来。”

    常福应了一声,见陆彬已经出了后门,转头去办。

    陆宅离福盛楼不远,步行不过一刻钟,陆彬回去以后,没有先往内院去,只进了书房。

    桌上的笔墨还照旧摆着,靠墙的矮柜上放着几只木匣,最里头便是当初存放备用钥匙的地方。

    何春酿那句“备用钥匙真的没有旁人碰过吗”,一路跟着他回来。

    书房里的备用钥匙由他亲自收着,平日锁在木匣中。宅里的下人不敢擅动,福盛楼的伙计更进不了陆宅。

    既然备用钥匙不可能被人取走,剩下的嫌疑自然都落在周砚平身上。

    可如今再想,书房并非真的无人能进。

    柳氏常来书房,有时替他送茶,有时替他收拾换季衣裳,偶尔也会进来取纸写信,从来没人拦过。

    陆彬把钥匙放回去,叫来管书房的小厮,问近几个月有哪些人进过这间屋子。

    小厮起初只说每日洒扫的人。陆彬又问了两遍,他才想起柳娘子偶尔会来,有一回还将书房里几本旧账搬开,说柜后积了灰,要让人打扫。

    “什么时候的事?”陆彬问。

    小厮低头想了半日:“约莫是三月,小的记不清哪一日,只记得那时天气还凉,柳娘子说柜后有潮气,怕坏了老爷的书。”

    陆彬没有再问,让人退了出去。

    常福送来旧账时,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陆彬从头翻到那页被裁去的地方,沿着书脊摸了摸。刀口平直,动手的人既不慌,也不怕有人忽然进来。

    能在福盛楼里从容翻账、裁页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

    第二日一早,陆彬照旧去了福盛楼,让常福把三月里当值过的伙计一个个叫进掌柜房。

    问到一个在福盛楼做了五年的老跑堂时,那人才吞吞吐吐说,柳娘子到楼里找陆掌柜时,偶尔会同徐茂安说几句话。

    “他们说什么?”陆彬问。

    老跑堂忙摇头:“小的不知道。柳娘子每回来,明面上都是找掌柜的。有两回掌柜的不在,她却没有立刻走,往账房那边去了。小的撞见过一次,徐账房正站在门里同她说话,见有人过来,两个人便都停了。”

    他说完,额上已经出了汗,又连忙补道:“兴许只是问掌柜什么时候回去,小的不敢乱猜。”

    陆彬没有责怪,只叫他出去,又换下一个人进来。

    问了半日,零零碎碎的话竟能拼到一处。

    有人见过柳氏身边的婢女来找徐茂安。有人说徐茂安平日对旁人谨慎,见了柳氏却总要亲自迎过去。还有个在后厨打杂的伙计想起,失银那日前后,徐茂安有一夜离开过楼里,说是回宅中取一张采买单。

    徐茂安从未说过自己去的是哪一处宅子。

    陆彬听到这里,仍没有发作,只叫常福把何顺找来。

    何顺进掌柜房时,已经猜到是为了失银的事。这几日福盛楼里人人都觉出不对,徐茂安照常坐在账房里,脸色却难看,早上还因一个伙计送错账页发了火,骂得整层楼都听见。

    何顺站在门边,叫了一声陆掌柜。

    陆彬没有让他坐,只问道:“柳娘子来楼里时,你有没有见过她同徐茂安说话?”

    何顺心里一紧,他不知陆彬已经问过多少人,也不知别人说到了哪一步。

    他如果一味否认,等旁人口供对上,反倒显得自己有意遮掩。如果全都说了,又等于承认从前明知有异,却从未出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撞见过几回。”

    陆彬盯着他:“那你为何从前不说?”

    “那是掌柜的家事,我一个伙计不敢多嘴。”何顺低着头,声音发涩,“他们只是在账房门口说话,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旁的。”

    “账簿缺页的事,是不是你告诉何春酿的?”陆掌柜又问。

    何顺这回没有再迟疑:“是。”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稍停,很快又走远了。

    何顺站在那里,手心渐渐出了汗,他知道这一句认下,自己在福盛楼多半留不住了。

    陆彬却没有立刻训斥,只问:“为什么?”

    何顺抬起头,到了此时,再绕下去也没有意思,“徐账房拿欠据去何记以前,我一直以为三十七两就是周账房拿的。直到旧账簿缺了那一页,我才觉得事情不对。您叫我借着亲戚关系去何记探话……既然我与何春酿是亲戚,我就不能帮着外人欺负她。”

    陆彬看了他许久,何顺平日并不是胆子大的人,在福盛楼做事的几年,叫往东便不敢往西,遇见麻烦也多半躲着。

    “你出去吧。”陆彬最后只说。

    午后,徐茂安被叫了进去。

    掌柜房的门关了近一个时辰,外头的人只听见里面有过一阵争执,徐茂安的声音起初很高,后来渐渐低下去。

    再出来时,他脸色灰白,腰间那串账房钥匙已经不见了。

    当天傍晚,福盛楼换了账房。

    没人知道三十七两究竟是不是徐茂安拿的,陆彬也没有报官,只说徐茂安隐瞒私事、擅动旧账,已不能再用。

    柳娘子身边的婢女被送走,内院的人也换了几个,与徐茂安来往密切、替他传过话的两个伙计,一并结清工钱离开。

    何顺是最后一个被叫进掌柜房的。

    桌上放着他这个月应得的工钱,一文不少,另外还多了二十文,算作临时辞退的补偿。

    陆彬没有看他,只将钱往前推了推:“你同徐茂安不是一伙的,这些钱照旧给你。只是福盛楼的事情,你转头便送到何记,我不能再留你。”

    “多谢陆掌柜。”何顺看着桌上的铜钱,喉咙发紧,他在福盛楼做了几年,从最初跑腿端盘,到后来能替掌柜往宅里送东西,虽不算得用的人,好歹有一份安稳工钱。

    如今出了这个门,再去别家酒楼,人家听说他是从福盛楼赶出来的,少不得要问缘故。

    他回到住处收拾了两件衣裳,当日便离开福盛楼。

    第二日午前,何顺来到何记门前。

    铺中正忙,前堂坐满了客人,门外还站着两人。

    张五娘一手收钱,一手替人找零,桌边另放着三只等洗的碗。

    罗娘子在后门等着取绣坊的饮子,赵二也恰好从码头回来交钱,周砚平原本要去南市采买,被两边的账绊住,一时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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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顺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几次想开口,都没人顾得上他。

    张五娘先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淡了些,问了一句:“何顺哥,你怎么来了?”

    “我找春酿姐说几句话。”何顺道。

    何春酿正在后厨看火,隔着帘子听见声音,只叫他先找地方坐着。

    何顺看了一眼四周,哪里还有空位,便将小包袱搁在墙边。

    罗娘子正站在后门处等着取货,张五娘忙着找钱,只来得及向她说道:“罗娘子,这是何顺哥,同掌柜的沾着亲,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先叫他替你搭把手。”

    罗娘子这才向何顺点了点头:“四筒青梅饮,还有给绣坊带的米糕。今日铺里人实在多,我瞧五娘忙得连手都腾不出来。”

    何顺应了一声,先把堵在后门旁的两只空桶挪开,四只竹筒已经装好,整齐放在靠墙的木架上,他便逐只取下来,送到门边。最后又接过盛米糕的浅篮,扯了扯上面的盖布。

    罗娘子见他做事利落,接过浅篮时笑道:“多谢何家兄弟。五娘今日忙得团团转,我方才还想着,只怕要再等一阵。”

    张五娘听见,隔着柜台回道:“罗娘子只管取笑我。今日恰好几拨人撞到一处,我便是再长两只手,也顾不过来。”

    何顺回身见赵二仍守在柜边等着交钱,便把桌角堆着的两只空碗收走,又拿布巾擦出一块干净地方。

    赵二将两串铜钱放上去,一串是甘草水的钱,一串是青梅饮的钱,嘴里还在同周砚平说码头午后的生意。

    周砚平被一个前来结账的客人叫住,只得先转身去看账。

    何顺便照赵二报的数目,将两串铜钱分开放好,免得待会儿混在一起。他不碰钱匣,只把桌面理清,便去给另一桌客人添水。

    何顺在福盛楼做惯了跑堂,知道人多时最怕门路堵住、空桌不收。

    有人起身,他便将碗盏端走。有人站在门边等,他便把刚空下来的长凳擦净,请人进来坐。几件小事做下来,原本挤作一团的前铺很快便松快了些。

    张五娘替最后一个客人找完钱,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才发现柜边那摞空碗已经不见了。她转头一看,何顺正将洗过的小茶盏往竹架上放。

    “顺哥,那些盏子不能摞得太高。”五娘忙走过去,将最上面两只拿下来,“前些日子才碰缺了两只,掌柜的心疼了好几日。”

    何顺低头看了一眼,依着她的意思分成两摞:“我记住了。福盛楼的碗厚,这样摞也无妨,倒忘了小茶盏经不得压。”

    张五娘见他肯听,便把旁边空着的一层竹架指给他:“小盏都摆这里,大碗放下面。洗过以后要倒扣着,不然盏底存了水,客人看见不好。”

    何顺一一应下。

    方才铺里忙乱,他进门以后没有等人招呼,便自然接过了手边的活。五娘起初还顾不上多想,如今闲下来,看见墙边那个小包袱,心里才慢慢生出几分不安。

    何顺在这个时辰提着衣物来到何记,身上也没有穿平日做工时那件短褐,只怕不只是来串门。

    她想问,又觉得不该当着客人的面开口,只把一碗新盛的甘草水递给他:“顺哥先喝口水吧,你来了半日,还没坐下歇过。”

    何顺接过来,道了声谢。他端着水回到后院,才坐下喝了两口,何春酿便从后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