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蔷薇香饮,放到陆彬面前。
小小的青白茶盏只盛了七分满,颜色浅淡,近前能闻见一点花香。陆彬端起来尝了一口,待那股香气在口中散开,才将茶盏放回桌,“六文钱虽只得这一点,倒不算贵。”
何春酿站在柜后,将方才收下的铜钱一枚枚理进钱匣:“多谢陆掌柜抬举何记。”
她语气客气,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陆彬听出她话里的疏远,没有绕弯子,只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何掌柜,前几日的事情,是福盛楼做得过了。香草和冰价,确实是我让人去办的。徐茂安拿欠据上门,也不是全无我的意思。”
周砚平原本站在账桌后,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他一瞬。
何春酿却仍旧低头整理钱匣,直到最后一枚铜钱落进去,才合上盖子:“陆掌柜既肯把话说明白,今日便好谈了。”
申时已过,客人比先前少了,只剩靠墙一桌还在喝甘草水。张五娘见两人要谈正事,便过去替那桌客人添了水,又将门边的桌子擦净,自己站到柜后不再插话。
“何掌柜。”陆彬道,“你我都做生意,事情闹到今日,也该知道再耗下去没有意思。福盛楼能叫人抬冰价、截香草,何记也能日日换牌子,把楼里的饮子做成小盏。你多费原料,我少赚银钱,到头来谁也占不到便宜。”
何春酿没有否认,她这几日看着生意热闹,心里却不是没有数。
杏仁、木瓜、蔷薇花,样样都要现买,冰价又高。每日只做几十盏,卖尽自然有赚头,如果哪日剩下了,损耗全落在何记头上。
福盛楼也好不到哪里去,冰杏酪从十八文降到十文,日日跟着何记改价,酒楼原有的体面规矩也要被打乱。
只是这些话,彼此心里明白便够了。
何春酿将手搭在钱匣上,抬头看向陆彬:“陆掌柜,生意上的事可以商量,但三十七两的事要说清楚。”
陆彬的神色沉了些,“那件事不是今日几句话便能翻过去的。”
“我也没让陆掌柜今日就找出银子是谁拿的。”何春酿说得不急,“我只要福盛楼在没查清楚真相前,不许人在外头说周砚平偷银。”
陆彬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周砚平身上:“周砚平,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周砚平尚未开口,何春酿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道:“银子没有从他身上搜出来,屋里也没有。福盛楼当日没报官,现在旧账里最要紧的一页还叫楼里人裁走了。陆掌柜如今还要说这件事没有疑处?”
陆彬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何掌柜的消息倒灵通。”陆彬盯着她,“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
“从哪里听来不要紧,福盛楼查案糊涂才要紧。”何春酿似笑非笑地说,“陆掌柜,还有你的那把备用钥匙,真的没有旁人碰过吗?”
铺中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坐在墙边的两个客人已经结账离开。张五娘把空碗收进水盆,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声响。
陆彬看着何春酿,许久没有接话,搭在桌边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周砚平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陆掌柜,我不要福盛楼出什么声明,只要从今以后,我与福盛楼两清,互不再找。”
陆彬转头看他,周砚平站得笔直,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求人的神色。
他与三个月前那个被搜过屋子、赶出福盛楼的账房已经不一样了。
陆彬沉默片刻,终于道:“何掌柜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
何春酿没有故意拿乔,“陆掌柜,我们做生意各凭本事,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借福盛楼的名头截我的货源。”
陆彬被她堵得一时无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空着的小盏,“那么何掌柜往后还会做福盛楼菜单上的东西吗?”
“自然会,福盛楼菜单上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方。”何春酿答得干脆,“夏天的浆子渴水,冬天的热饮甜汤,咱们各有各的客人。”
陆彬抬眼看她:“你倒说得轻巧,街上如今日日拿两家比较,福盛楼若不管,往后只怕连一碗饮子的价钱都要叫何记牵着走。”
何春酿笑了一下:“那是福盛楼自己的事,陆掌柜若觉得一碗饮子便能叫客人不进门,那该想的是福盛楼还拿什么留人,不是来管何记今日卖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周砚平垂下眼,把唇边那一点笑意压了下去。
陆彬脸色沉了片刻,到底没有发作,他经营福盛楼多年,知道何春酿说的不是全无道理。
酒楼卖的是席面、厨子、雅间和体面,如果真为了何记每日那几十小盏饮子便乱了阵脚,反倒先失了自己的体面。
他语气也缓了些:“何记也不能借福盛楼的名头招客,更不能在外头说福盛楼里的东西贵得不值。”
“何记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何春酿道,“街坊自己爱比价,我可管不住。”
陆彬看了看她,忽然道:“张五娘昨日那句‘福盛楼会做的,何记都会做’,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
后院里的张五娘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上一顿,险些把刚洗净的碗碰到盆沿,她忙扶稳了。
何春酿忍着笑意:“小娘子嘴快,陆掌柜大人有大量,不必同她计较,关了铺我一定教训她。”
两边说到这里,才算真正谈拢。
常福见屋里的气氛松了些,忙将带来的两盒点心往前推了推:“这是楼里今日新做的酥饼,掌柜特意带来给何掌柜尝尝。”
何春酿这次没有推辞,只让周砚平收下。
张五娘在后院听见,也悄悄松了口气,手里的碗筷终于敢放得重些。
陆彬起身时,天色已经往晚里去了,门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价牌上的“蔷薇香饮”已经被张五娘擦去,只留下一层未干的水痕。
他理了理衣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道:“何掌柜明日卖什么?”
何春酿闻言抬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铺里还剩什么,市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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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总要看过才知道。”
陆彬看了她一会儿,摇头笑道:“你这块价牌,比京中大酒楼的菜单都难猜。”
“客人肯来猜,便是好事。”
陆彬没有再说,带着常福出了门。
等小轿走远,张五娘才从后院出来。她先往门外看了一眼,确定福盛楼的人已经离开,才走到何春酿身边,小声道:“掌柜的,我昨日那句话,也不是故意说给陆掌柜听的。”
何春酿应了一声:“我知道。”
张五娘见她越是平静,心里越没底,索性把布巾放下,转过身来:“你方才还答应陆掌柜,关铺以后一定教训我。”
何春酿终于笑了一下:“那是说给他听的,我要不这样说,他今日怕是下不来台。”
张五娘怔了怔,才明白过来,脸上的窘意一下散了大半。她低头重新拿起布巾,嘴上却还不服气:“我说的本来也没错,他们会做,掌柜的也会做。”
“话是没错。”何春酿道:“只是做生意不能逞一时口快,你今日说一句,明日旁人再添一句,传到最后,便成了何记处处比着福盛楼。到时他们再来找麻烦,你又要担心。”
张五娘听到这里,神情认真起来,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往后他们若再来问,我只说价牌上写着,爱看便看,不同他们争。”
何春酿见她真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只叫她把陆彬带来的点心打开。
两只纸盒扎得齐整,外头还印着福盛楼的红记。
张五娘拆开细绳,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酥饼,一盒是枣泥,一盒是豆沙。饼皮烤得金黄,纸一揭开,香气便散了出来。
她拿起一块递给何春酿,又拣了一块送到周砚平面前:“砚平哥,你也尝尝。”
三个人站在柜后分着吃了,酥皮落得桌上都是,先前压在铺里的那股沉闷也渐渐散了。
周砚平咬了一口,酥皮掉了几片在账桌上,他伸手拢到一处,尝过里面的枣泥,才道:“糖下得足,油也不少,福盛楼一块要卖六文。”
何春酿吃的是一块豆沙的,咬开以后看了看里面的馅。福盛楼的点心做得细,豆沙筛过两遍,几乎尝不出豆皮,入口即化。
何记虽也卖绿豆米糕,到底还做不到这个功夫,她慢慢吃完半块,“嗯,这酥饼做得确实好。”
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行人却还没有散。
有人进来买甘草水,见柜上多了福盛楼的点心盒,顺口问了一句,张五娘只说是熟人送的,并没有多讲。
何春酿坐到账桌旁,看着周砚平将今日最后一笔进项记下。
她拿过那块已经擦净的木牌,在手里掂了掂。
明日卖什么,她确实还没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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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前余七两四钱八十文。
六月二十六日,铺中、码头生意照常,当日实增四钱九十二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七两九钱七十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