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71. 第七十一章
    何春酿揭开陶罐时,昨夜浸下去的蔷薇花瓣已经软了,原本鲜亮的颜色淡了许多,花汁却都融进蜜里。

    罐口才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散出来,不似桂花蜜那样甜腻,也不似薄荷叶一掐便满手清凉,只在鼻端留一会儿,过后仍有余味。

    五娘昨夜惦记着这一罐花,睡前还特意来看过一次。此时听见后院有动静,连头发都没理齐便披了衣裳出来,趴在案边闻了闻,笑道:“好香,不知道喝起来是什么味?”

    何春酿用干净竹箸拨开上层花瓣,从罐底舀了一点花蜜出来,先兑了半盏凉水。

    花蜜才入水,颜色便散开了,浅浅的一层红,不仔细看,几乎同白水无异。何春酿低头尝了一口,没有说话,又添了少许水进去。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她的脸色,先前还兴冲冲的,这会儿倒不敢催了。

    何春酿第二次尝过,仍旧摇了摇头:“花香够了,甜味还重,昨日那层蜜下得有些厚。”

    张五娘听她这样说,忙把昨日用过的小茶盏取出来,在案上一只只摆好:“既然甜,便少盛些,多兑水。”

    何春酿尝过第三遍,才把盏子递给张五娘:“你试试。”

    张五娘早等着这一句,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而后含在嘴里想了片刻,才道:“这个不像饮子。”

    何春酿正在收竹箸,听见这话抬头看她:“不像饮子,像什么?”

    “像……”张五娘皱着眉想了半日,到底没有想出合适的词,只拿手指点了点空盏,“像大户人家的娘子身上熏的香,只是那香只能闻,这个却能喝下去。”

    周砚平从前铺进来时,没料到两人天未亮便守着罐子试味,他走近闻了闻,问何春酿:“这一罐能出多少?”

    “如果仍用昨日的小盏,三十盏有余。”何春酿把剩下的花蜜滤出来,见其中还夹着细碎花瓣,便又换了一层细布,“不过花钱和蜜钱都高,今日不能再照五文卖。”

    周砚平接过她递来的纸,将昨夜买花的钱、用掉的蜜和今日预留的冰一项项写下。他算完一遍,又将三十盏的进项列在旁边,最后才道:“掌柜的,得卖六文一盏才有的赚。”

    何春酿点点头,将滤好的花露倒进陶瓶,放进盛着碎冰的木盆里镇着,才说道:“六文便六文,价牌上写明是蔷薇香饮,愿意尝的自然会买。”

    五娘听了,提笔在价牌上写下:蔷薇香饮,小盏六文,今日三十盏。

    街上已有不少人往来,早起做工的那一拨渐渐散了,附近铺子的伙计也得了片刻闲暇。

    有人看见价牌上的“蔷薇香饮”四个字,站在门外念了一遍,笑说何记的牌子日日都换,比这六月里的天气还难猜。

    裴敬便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香烛铺里刚送走一位买供香的客人,他原是过来喝一碗甘草水,进门以后却先闻见一缕淡淡的花香,那香气并不浓,若不留心,走过去也就错过了。

    他将手里的铜钱放在柜上,目光落到那排青白小盏上:“何掌柜今日又做了什么?”

    张五娘正拿细布擦柜角,见他已经看见价牌,便笑道:“裴四郎不是认得字么?蔷薇香饮,六文一小盏。你整日守着香烛铺,倒正好替我们尝尝,这花香做得对不对。”

    裴敬要了一盏,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盏里的香饮颜色极浅,浮在日光下,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红。他低头闻了一下,眉间轻轻动了动:“这蔷薇花用蜜渍过?”

    五娘道:“昨夜浸的,今早滤了花汁,再兑水镇凉。花瓣没有下锅煮,免得香气发闷。”

    裴敬没着急喝,先在手中略转了转,待凉意透过薄薄的盏壁,才低头抿了一口。

    五娘原本还忙着擦柜子,见他半晌没有言语,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裴敬将那一口咽下,又尝了第二口,方才道:“入口时蜜味先出来,花香在后头,喝完以后才慢慢回上来。”

    五娘听了半日,也没听出究竟是好是坏,忍不住追问:“那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裴敬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喝完,才将空盏搁回柜上:“如果是拿来解渴,自然不如甘草水,可这一盏原也不是给人解渴的。花香没有叫蜜压住,入口也不涩,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五娘这才听明白,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好喝便说好喝,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裴敬取出六枚铜钱,逐一放到柜上,闻言也不恼,只道:“我要一进门便说好喝,你又该疑心我是在说客气话。如今把好与不好都说清楚,你倒嫌我啰嗦。”

    “谁疑心你了?”张五娘低头收钱,嘴上回得快,手里却一时没有放准,最后一枚铜钱碰到钱匣边沿,骨碌碌滚到了柜下。

    她忙弯腰去捡,裴敬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手在柜脚旁险些碰到一处。

    张五娘先缩了回来,扶着柜沿站起身,脸上已有些发热。

    裴敬将铜钱拾起来,放到她面前,也没有提方才的事,只道:“铺子里忙,我先回去了,替我同何掌柜问声好。”

    裴敬这一盏没有引得旁人立刻跟买,蔷薇露六文,仍旧只有两三口,比昨日木瓜浆又贵一文。前后有两个人问过,听见价钱便改要甘草水。

    五娘起初还有些失望,后来见何春酿不慌,自己也不再频频看那排小盏。

    过了约莫一炷香,绣坊的银巧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布衫,袖口还沾着一小截没有拆净的红线,显然是从绣架前临时出来的。人还没进门,先在价牌前站了一会儿,口中将“蔷薇香饮”四个字念了一遍,才挑起帘子进来。

    张五娘正低头把裴敬用过的小盏放进水盆里,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笑道:“你们绣坊今日倒是消息灵通,牌子才挂出去没多久,便有人来了。”

    银巧在柜前坐下,“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方才有人回去说,何记今日卖蔷薇花做的饮子。那几个丫头一听见花,便催我先来尝一尝。”

    她说着往案上那排小茶盏看了一眼,见分量比昨日木瓜浆还少些,眉梢便抬了起来:“六文就这么一点?”

    张五娘方才被裴敬说得绕了半日,这会儿正想听个痛快话,便取了一盏递给她:“你先喝,如果觉得不值,回去只管劝她们别来。”

    银巧接过小盏,没有像裴敬那样先闻,低头便喝了一口。入口时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待咽下以后,却又将盏子凑到唇边,把剩下的一点慢慢喝尽。

    张五娘在旁边看着,等她放下小盏,才问:“怎么样?”

    银巧拿指尖在盏沿轻轻抹了一下,笑道:“这真是口齿留香,最适合我们这些小娘子。我们绣坊那些姑娘见了,怕是都要喜欢。”

    张五娘笑道:“那你说,到底值不值六文?”

    “值不值要看谁喝。”银巧将六枚铜钱排在柜上,“我喜欢这个味,自然觉得值。我们坊里那个阿桃只爱喝甜的,她如果来喝,多半要说不如桂花蜜水。”

    银巧临走前,特意嘱咐张五娘留几盏到午后。

    张五娘听了便笑:“这个可不能应你,谁先来便卖给谁,只能叫她们腿脚快些。”

    蔷薇露卖到十五盏时,福盛楼那边也得了消息。

    常福一早便被陆彬派出来,只是昨日张五娘当面说过“你们福盛楼会做的,我们何记也都会做”,他今日不好再站在门口探头,便在附近茶摊坐着,隔一阵往何记看一眼。

    他原以为蔷薇香饮比木瓜浆贵,街坊未必肯买,谁知卖得虽慢,进门问的人却不少。尤其是几个年轻女子,坐下以后并不急着走,喝完还要点评味道。

    常福回到福盛楼时,陆彬正在掌柜房里见一位酒商。等酒商走后,他才把何记今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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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价牌、盏子大小和客人反应一一说了。

    福盛楼也卖蔷薇露,一盏二十文,客人多在席后点来清口。

    “她卖多少钱?”陆掌柜问话时仍看着菜单,手指停在蔷薇露那一行。

    常福道:“六文一小盏,还没有咱们的一半大。”

    陆彬将菜单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徐茂安正好进来送昨日改过的杏酪账,看见常福也在,便知道说的是何记。他将账册放下,笑道:“六文两口花水,也只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街坊觉得新鲜。再过两日,谁还肯花这个冤枉钱。”

    陆彬没有接他的话,只翻开杏酪账看了一遍。

    昨日冰杏酪从十八文降到十文,确实多卖了不少,可算去杏仁、蜜、冰和跑堂所费,余利没比不降价时多几文。

    徐茂安见状,低声劝道:“掌柜的何必同一间小铺子认真?何记不过靠日日换花样招人,过些时候新鲜劲过去,自然也就散了。”

    陆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便放下:“前日卖冰杏酪,昨日卖木瓜浆,今日又换蔷薇香饮。再让她这样换下去,福盛楼的生意还怎么做?”

    徐茂安站在桌旁,听见这话,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陆彬坐在桌后想了许久,吩咐常福去备一份礼。礼不必重,只取两盒福盛楼自制的点心,再装一小坛新到的梅子酒。

    常福听说他要出门,问要往哪一家送。陆彬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我要去一趟何记。”

    申时将过,何记的蔷薇露只剩最后一盏。

    张五娘忽见门外停下一乘小轿。常福先从旁边过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后头跟着的正是陆彬。

    铺里原本说话的人渐渐静了下来。

    福盛楼前几日才叫徐茂安带人上门逼周砚平写欠据,如今陆掌柜亲自登门,手里又带了礼,一时倒叫人猜不出他想做什么。

    周砚平正在柜后收钱,抬头看见陆彬,手上的动作只停了一瞬,便照旧将铜钱数完,放进钱匣。合上匣盖以后也没有迎出去,只站在原处看着门外。

    何春酿在后厨听见前铺忽然没了声响,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擦着手从帘后出来。

    她一眼看见陆彬,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把手里的布巾搭到柜边,神色同平日招呼客人时并无两样。

    陆彬站在门外,没有仗着身份径直进来,先向她拱了拱手:“何掌柜,前几日楼里的人说话做事多有冒犯。陆某今日亲自来一趟,向二位赔个不是。”

    何春酿看了一眼常福手里的点心,又看向陆彬,笑意只在脸上停了一停:“陆掌柜这话说重了。徐账房带着欠据上门,也是为福盛楼办事,哪里用得着您亲自赔罪。”

    陆彬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只道:“正因是替福盛楼办事,我这个掌柜才不能装作不知道。”

    何春酿没有立刻接话,她侧身让开门口,请陆彬入内,却没有叫张五娘接下那两盒点心。

    “陆掌柜既然来了,便进来坐。何记地方小,比不得福盛楼宽敞,您不要嫌弃。”

    陆彬进门以后,目光先落在柜上的价牌,又看了看案头仅剩的一只小茶盏:“我来得倒巧,听说何掌柜今日做了蔷薇香饮,特意来尝一盏。”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还剩一盏,陆掌柜自然喝得上。只是何记价钱写在牌上,便是福盛楼的掌柜来了,也要照收六文。”

    常福立刻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一枚不少地放在柜上,陆彬道:“做买卖自该如此,何掌柜肯卖,我便照价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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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上记:

    前余六两九钱五十文。

    六月二十六日,铺中、码头生意照常,蔷薇香饮三十盏售尽,钱匣实增五钱三十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七两四钱八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