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天还未亮,许娘子两手空空地站在何记门口。
何春酿正往灶里添柴,见她这个样子,便知道今日的紫苏和薄荷大约送不来了。
“原本是给你预留了两捆紫苏、一捆薄荷。”许娘子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脸上已有些过意不去,“四更时福盛楼的伙计突然到了南市来寻我,将今早采下来的香草全买走了,出的价比平日高三成。连明后两日的,也一并给了定钱。”
张五娘正在淘米,闻言抬起头:“他们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许娘子没有接话,大家心里都清楚,福盛楼买的未必是香草,是何记今日价牌上的几样生意。
周砚平从账桌后出来,正要询问定钱多少,何春酿已经将灶门合上,“许娘子,咱们都是做小生意的,有人肯出高价,你卖给他也没有错。”
许娘子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道:“我收了人家的定钱,这两三日怕是不能再给你送。过几日若有多的,我先让人来问一声。”
何春酿笑道:“还是照原来的规矩,有货便送,没有便算。”
许娘子连忙应下,又站了一会儿,才匆匆回南市去了。
她一走,张五娘便放下淘米的木盆:“今日没有紫苏和薄荷,青梅薄荷饮和紫苏饮都做不成了。”
何春酿揭开柜上的几只陶罐逐一查看,梅子剩得不多,绿豆前两日用得太勤,再做下去也没有新意。
柜角还有半罐桂花蜜,另有一小包杏仁,是她上月买来试糕点时剩下的。
她伸手拈了一颗杏仁,在指间捻了捻,若有所思。
门外很快又传来板车声,冰行的人比往常迟了小半个时辰。送冰的伙计将车停在门前,没有卸货,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何掌柜,对不住,东家今日改了价。三十斤一块,四十五文。”
周砚平走出铺门,“前日与你们东家说好的,是三十二文。”
“福盛楼这几日添了用量,冰窖里出得快。东家说了,往后都照这个价。”
伙计说话时不敢看他,只低头整理车上的草帘。车上明明还放着三块整冰,福盛楼再添用量,也不至于一夜之间便将价钱抬高十三文。
周砚平的脸色沉下来:“你们同何记原先说好隔日送一块,如今临到门前才涨价,这是什么规矩?”
伙计讪讪道:“周掌柜,我只是替人送货,做不得主。”
何春酿从门内出来,绕着板车看了一圈,“整块我们不要了。今日只称十五斤。”
伙计一愣:“东家只让整块卖。”
“那便拉回去。”她转身要进门,伙计急忙把人叫住。冰已经出了窖,拉回去仍会消融,何记虽是小铺,好歹也是每日肯付现钱的主顾。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取出凿子,将一块整冰从中破开。
十五斤冰称下来,按新价算了二十三文,何春酿当着他的面重新过秤,确认分量无误,才让张五娘把冰搬进后院。
冰行的板车走远后,周砚平看着只剩半块的冰:“十五斤撑不过两日。”
“那便不撑两日。”何春酿将草帘重新盖严,“今日少用,明日再说。”
她没有为少掉的香草和涨价的冰多耽搁,转身便把那包杏仁取了出来。
“五娘,烧一锅热水。杏仁泡软以后去皮,再取半碗白米一同磨细。”
张五娘问:“要做什么?”
“杏酪。”何春酿低头忙活。
周砚平抬眼看她,杏酪在街边并不常见。
福盛楼这样的酒楼,夏日宴席后偶尔会上一碗,杏仁磨得细,添蜜煮稠,再用冰镇过。一碗十余文,寻常人不会为了这一口特意进酒楼。
“这些杏仁不够卖多少碗。”周砚平道。
“我本来就不卖大碗。”何春酿从柜底取出十几只小茶盏,那是早先买来盛蜜渍青梅的,比平日饮水的碗小了一半,平时很少派上用场。
她将茶盏依次摆在案上:“今日只做二十四盏,每盏六文。”
周砚平很快算了一遍,“福盛楼的一整碗,寻常街坊舍不得吃。六文尝一小盏,总有人愿意。”
何春酿点点头,将剩下的事情安排下去,自己带着钱去了街口的南货铺。
南货铺里有新到的甜杏仁,价格比寻常果仁高出许多。何春酿只买了足够做一日的分量,又添了一小块糖霜。
掌柜见她买得少,还劝她整包带走,何春酿却只摇头。今日这东西卖不卖得动尚不知道,她不会为了同福盛楼赌气,把钱全压在一种新饮子上。
杏仁用热水泡过,外皮轻轻一搓便脱下来。张五娘坐在灶边剥杏仁,周砚平卷起袖子推磨。杏仁和泡软的白米一同磨成白浆,再用细布滤过两遍,倒进锅里慢慢熬煮。
浆水起初很稀,受热后渐渐变得浓滑。何春酿守在锅边,不断用木勺贴着锅底搅动,等米香与杏仁的香气融到一处,才添进蜜和少许糖霜。
她舀出一勺尝过,没有一味追求甜,只又加了一小撮盐。
周砚平看见了,疑问道:“杏酪里也放盐?”
何春酿把盐搅匀,“只放一点,甜味才不会发腻。”
杏酪煮好以后,装进陶罐坐进木盆里,十五斤冰只取了五斤敲碎,围在罐外,再用湿布盖住罐口。
这样既不会将杏酪冲淡,也省下了大半冰。
张五娘在价牌最下方添了一行:
冰杏酪,小盏六文,今日二十四盏。
价牌刚挂出去,便有人停下来看。六文比甘草水贵了三倍,分量却只有小半碗。
最先问价的是桑婆婆,她盯着小茶盏看了一会,咂咂嘴:“这么一点便要六文?”
何春酿回道:“杏仁和蜜都贵,吃个新鲜。桑婆婆若只想解渴,甘草水还是两文。”
桑婆婆原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她这样说,反而从钱袋里摸出了六枚铜钱,“福盛楼的东西,老婆子这辈子也没进去看过吃过。今日倒要尝一尝,他们卖十几文一碗的杏酪是什么滋味。”
何春酿舀了七分满,又在盏面点上一点桂花蜜。
杏酪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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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凉,入口细滑,先是杏仁的香,随后才尝出淡淡的蜜味。桑婆婆没有一口喝尽,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咽下。
“味道怎么样?”有人问。
桑婆婆把最后一点喝完,才道:“少是少了些,味道好极了。六文尝个新鲜,真值。”
她这一句话,比何春酿在价牌上多写十行都管用。
很快便有第二个人掏钱,有人买给孩子,有人同相熟的人轮流尝一口,还有在附近做工的伙计特意跑来,说福盛楼的杏酪要坐下点菜才吃得到,何记这一小盏虽然不多,至少站在街边便能买。
不到午时,二十四盏只剩下五盏。
福盛楼的一名跑堂从街口经过,在铺外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来,目光在价牌上的“冰杏酪”三个字上停了许久,随后便快步走开。
张五娘认出了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大概是回去报信了。”
何春酿正在洗用过的茶盏,闻言连头也没有抬:“让他回去报信,难道只许福盛楼卖杏酪?”
最后五盏在午后之前全部卖完,还有客人来问,何春酿只将价牌上的那一行擦掉,说今日已经没有了。
有人劝她再做一锅,何春酿摇摇头。杏酪用料贵,做得太多便不稀奇。
周砚平将本钱和进项算过,抬头道:“除去杏仁、蜜、糖霜和用掉的冰,余下六十七文。”
比卖普通饮子费工,却比何春酿原先预想得好。
何春酿拿过账册,看了一眼便合上:“明日不一定还做杏酪。”
“换什么?”
“南货铺里还有荔枝膏、木瓜浆和新鲜的蔷薇花。今天我没来得及问价格,明日你去看看。”
周砚平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香草可以被截走,冰也可以被抬价,可福盛楼不可能将城中所有原料都买空。
何记不再只围着几样便宜饮子打转,而是每天做少量贵价新品,再将分量缩小,把价格压到街坊能够尝一次的地方。
“以后都用小盏吗?”周砚平问。
“贵的东西才用。”何春酿将洗净的茶盏倒扣在竹架上,“普通饮子照旧卖大碗。想尝鲜的,便买一小盏。”
她擦干手,抬头看向街对面福盛楼的方向,“大酒楼卖一整碗,也卖桌椅和排场。何记没有那些东西,便只卖这一口滋味。”
周砚平站在账桌后,看着她将最后一只茶盏摆正。
福盛楼想逼何春酿退,她却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何春酿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问:“你看什么?”
“看何掌柜怎么同大酒楼打擂台。”
她唇角动了一下,将抹布扔进水盆,“这才第一回,算不得打擂台。”
她望了一眼已经擦净的价牌,“等陆掌柜坐不住了,屈尊降贵来到何记同我说话,才算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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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前余五两五钱二十文。
六月二十三、二十四两日,共增九钱五十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六两四钱七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