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关铺时,张五娘将今日收下的铜钱重新数过。
徐茂安带人来过以后,她做事总有些心不在焉,又把钱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数目没有差错,才松开手里的麻绳,“砚平哥,福盛楼会去报官吗?”
周砚平正在收账册,闻言摇了摇头,“多半不会,三月时若真想报官,早便报了。”
张五娘仍有些害怕:“那他们还会再来吗?”
“陆彬不会就此罢手,至于下一回用什么办法,眼下还不知道。”周砚平没有再往下说。
张五娘也不追问,将钱匣收进柜中,又去后院检查了一遍门窗,早早睡下了。
夜里亥时将近,后门传来两下轻响,周砚平尚未睡,披了外衫过去开门。
何顺站在门外,先看过巷子两头,才压低声音说道:“昨日我从何记回去以后,陆掌柜便让徐茂安取了三月的账簿”
周砚平没有立即让开:“福盛楼知道你来吗?”
“自然不知道。”何顺低下头,“我拿着福盛楼的工钱,本不该把楼里的话传出来。可陆掌柜昨日让我来何记,是因为我同春酿姐沾着亲。他拿这层关系使唤我,我若知道账上有问题还替他遮掩,往后也没脸见何家人。”
周砚平这才侧身,让他进了后院。
何春酿也被敲门声惊醒,她披着外衫从房中出来,站在帘子后头听何顺继续说,“三十七两入柜的记录还在,第二日开柜清点的那一页却没了,是被人贴着书脊裁走的。”
何春酿走近几步:“什么时候少的?”
何顺吓了一跳,缓了口气,“徐茂安说,账簿封进木匣以前还在。后来账匣送进库房,钥匙一直收在账房。”
“账房和账匣的钥匙归谁管?”何春酿问。
“徐茂安。”周砚平冷冷道。
何顺迟疑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同失银有没有关系。陆掌柜那把备用钥匙一直收在主屋里,外头伙计碰不到,陆掌柜的妾室柳氏却能随意进出。”
“柳娘子有时会到福盛楼来,明面上是给陆掌柜送衣裳,或是来问他几时回宅。她在前堂坐不了多久,却常要往账房那边走一趟。”
何顺起初没有多想,后来有一回,他去账房送客人的赊账单,刚走到门外,便听见柳氏与徐茂安在里头说话。
两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柳娘子从账房出来时,脸上还有笑意,见了何顺却只说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样的事情,何顺后来又撞见过两次。
柳氏来楼中时,徐茂安总要从账桌后抬头看她,两人当着旁人的面不说什么,目光却时常碰到一处。
有一回柳氏临走前将一只帕子落在柜边,徐茂安亲自收起来,等到四下无人,才从侧门追出去还她。
“楼里的伙计也有人看出了不对,只是没人敢明说。”何顺道,“我原先只当是他们私下有些来往,如今想起备用钥匙收在酒楼主屋,柳氏又能进去,才觉得这件事未必同失银全无关系。”
何春酿微微挑眉,转向周砚平:“失银以后,最先说只有你能打开内柜的人是谁?”
“正是徐茂安,陆掌柜要我写欠据时,也是他从旁相劝。”
几件事情连到一处,已经足够让人生疑。
何春酿没有就此断定银子是谁拿的,只说道:“好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
周砚平犹豫开口:“这些还不能定徐茂安的罪。”
“我们也不必替官府定罪。”何春酿道,“陆彬若真敢报官,自己的宅子、备用钥匙、柳氏和徐茂安都要一并查问。他今日敢拿欠据上门,是认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往后便未必还有这份底气。”
何春酿看向何顺:“这些话你没有告诉旁人吧?”
何顺摇头:“我只同你们说过。”
何春酿点点头:“那便仍旧当作不知道,你回福盛楼照常做事,不必再特意替何记探听。”
何顺应下,转身要走,又停下说:“春酿姐,当年你家的事,我没帮上忙,今日这些消息也抵不了什么。我只是……”
“今夜不说从前的事。”何春酿打断道:“你肯冒险把话送来,这份情我记下了,回去以后先顾好自己。”
何顺没有再说,向两人拱了拱手,很快离开了巷子。
周砚平将后门闩好,何春酿仍站在灯下,心里已经把福盛楼接下来可能做的事想了一遍。
陆彬今日派徐茂安上门,未必真指望何记拿出三十七两。他更想让周砚平认下欠据,坏掉何记刚积起来的好名声。
欠据没有拿到,福盛楼不会就此罢手。
“他们下一步大约要从生意上动手。”何春酿道。
周砚平看向她。
何春酿把灯芯拨亮了一些,“三十七两的失银查不清,那便先不查。福盛楼要做什么,我们接招便是。”
她已经不准备再跟着福盛楼的旧账往下追。
银子究竟是谁拿的,眼下没有实证。余下的事情,要在生意场上分出高下。
“你得把三月那件事从头写一遍。”何春酿取来纸笔。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方才已经说了大半。”
“说过的话转眼便散了,写下来的才留得住。哪一日福盛楼真去报官,或者再派人上门,我们不能每回都临时想。”
她将纸铺平,压上那方青石镇纸。
“你就从孙员外的寿宴写起,银子什么时候入柜,当夜有哪些人进过账房,第二日是谁先到,福盛楼搜了什么地方,查了哪些人,一件都别漏。”
周砚平没有再推辞,提笔写了起来。
夜已经深了,前铺没有别的声音,只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何春酿坐在对面,将何顺带来的消息又重新想了一遍。
她不打算拿柳氏的私事四处传扬,没有实证的话一旦出口,便同福盛楼在街上散布周砚平偷银没有分别。
周砚平写完第一页,活动了一下手腕。
何春酿看见了:“手还不舒服吗?”
“写久了有些僵,不碍事。”周砚平继续往下写,写完以后,墨迹还没有干透,何春酿已经将纸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
“还有什么没有写?”何春酿问。
周砚平摇头,他看着她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若福盛楼一直拿我的旧事来找何记麻烦,我或许应该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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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
何春酿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平坐在灯下,神色不像随口说说,账桌旁那方新买的青石镇纸正压着他写过的账页。
她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福盛楼,也不是外头的闲言碎语,而是这张桌子若空了以后该怎么办。
采买的活要她来做,铺子里的账要自己算……更要紧的是,周砚平一旦走了,何记便又只剩她一个人撑着。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何春酿随即便生出几分恼意,“你离开以后,福盛楼便不来找了?”
周砚平垂眼道:“至少不会再堵在铺中,平白坏了你的生意。”
何春酿看见他这副神情,气不打一出来,“你三月刚从福盛楼出来,旁人都因为那三十七两不肯用你。如今你若再从何记走,外头只会说福盛楼一上门,何记便将偷银的账房赶了出去。”
周砚平低声道:“我不是让你赶我。”
“你自己走,同我赶你有什么分别?”何春酿看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得更清楚,“到那时,不但你的罪名坐实了,何记也成了见风使舵的铺子。你走不是替我省麻烦,是把麻烦全都留下来。”
周砚平连忙道:“我没有想让你替我承担。”
“你担心何记受你牵连,可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一下,才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现在的何记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砚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何春酿早已说过两人合伙做生意,可从前那更像一句分工的话。她管饮食,他管账,各自把手上的事做好。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承认,何记往后的好坏都有他的一份。
何春酿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避开,“外面人都知道你我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哪里还能分清哪一件只属于你,哪一件只属于我?”
周砚平慢慢松开了眉头,试探地问:“所以我想走,也要先问过合伙人?”
“那是自然。”
“那她答不答应?”
何春酿明知他问的是自己,心口仍旧紧了一下,“不答应,我刚花钱给你裁了衣裳,又买了镇纸。你现在走了,这些钱算谁的?”
周砚平看着她,眼中压了许久的郁色终于淡了些,“原来是舍不得衣料和镇纸。”
“本来也不便宜。”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发热,低头收拾桌上的笔墨,放回原处。
夜已过了亥时,何春酿拿起灯,准备回房。
走到帘边时,周砚平在身后叫住她。
“春酿。”
他平日多叫何掌柜,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何春酿脚下一顿。
周砚平说道:“白日里的话,多谢你。刚才的话,也多谢你。”
何春酿握着灯柄,过了一会儿才道:“等这件事真正过去,你再谢我也不迟。”
“我谢的不光是这件事。”他的声音很轻。
她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只将灯往上提了提,“早些歇。明日还有很多事,还要你去应付。”
她掀帘回了房。
桌上只剩一盏小灯,周砚平坐了一会儿,才将灯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