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一早,何记才卸下门板,便有几个熟客从街口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绣坊里的两个小娘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卖针线的妇人。几人原本说说笑笑,到了铺门前,却不急着进去,先往尚未挂起的价牌上瞧。
张五娘正在柜前擦昨日洗净的小茶盏,见她们探头探脑,便笑道:“今日来得这样早,不像是为喝饮子。”
其中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小娘子听了,掩着嘴笑起来:“五娘,我们从福盛楼那边过来,特意给你送个消息。”
她们方才替绣坊送一匹做好的帐幔,走的正是福盛楼那条街。回来时看见楼前新换了木牌,几个伙计站在门边吆喝,说昨日十八文一碗的冰杏酪,今日只卖十文。
卖针线的妇人扶着门框坐下,把手里的竹篮搁在脚边,笑道:“杏酪足足少了八文,福盛楼开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们为一碗饮子改价。想来昨日听说你们这里杏酪卖得好,他们也坐不住了。”
“福盛楼哪能看上我们这样的小铺子。”张五娘嘴上这样说,心里和明镜似的。
藕色衫子的小娘子接过张五娘递来的甘草水,低头喝了一口,才笑道:“人家今日十文一大碗,你们若还是六文一小盏,昨日那些图新鲜的,今日说不定都往福盛楼去了。”
她这话说得直接,昨日在何记买过一盏冰杏酪,好吃虽好吃,就是太小了些。今日听说福盛楼降价,她也有些想去吃一整碗,只是到底惦记何记又会挂出什么。
张五娘听出她话里的好意,便笑着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今日卖什么,掌柜的自有主意。”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嘱咐,让何记的价牌挂得早些,免得她们午后再来时扑空。
张五娘送她们出门,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晨间的太阳已经越过屋脊,街面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她转身回到后院时,心里那点新鲜已经变成了担忧。
何春酿正在案边收拾昨日剩下的杏仁,好的果仁单独装进小罐,碎掉的也不舍得丢,用纸包起来,预备往后蒸糕时添进去。
张五娘走到她身旁,把福盛楼降价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她们虽是说笑,我听着也有道理。昨日咱们一小盏六文,人家今日十文便有一整碗,若还做杏酪,客人难免要比较。”
何春酿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手里最后一颗杏仁挑干净,合上罐盖。
她脸上没有什么着急的神色,五娘拿不准她是早有打算,还是根本没把福盛楼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何春酿才抬头道:“你去把昨天傍晚买回来的木瓜拿过来。”
木瓜的青皮已经泛了黄,靠近果蒂的地方微微发软。何春酿接过去掂了掂,又用指甲在表皮上轻轻按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张五娘见她拿刀过来,忍不住问道:“今日不做杏酪了?”
“福盛楼肯把十八文降到十文,摆明了等咱们跟着降。”何春酿把木瓜放在案板上,一刀切开,里面密密的黑籽便露了出来,“杏仁贵,冰也贵,咱们何必往人家的算盘里钻。昨日的杏仁留着又不会坏,过几日做糕也使得。”
张五娘拿来小勺,坐在一旁挖籽,听见这话,才明白她方才为什么一点也不急。
她原想着福盛楼既然降了价,何记便只有跟着降或干脆不卖,没想到何春酿根本没打算继续守着杏酪。
“那今日卖这个?”她低头看了看木瓜,“我只吃过腌木瓜,倒没见人拿它熬饮子。”
何春酿将外皮薄薄削去,笑道:“没见过便试一试。街上那么多果子,总不能只会切开吃。”
木瓜去籽切片以后,果肉已经软了些,刀落下去并不费力。何春酿切得薄,张五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拿起另一把小刀帮忙,只是她切出来的有厚有薄,摆在一处很不齐整。
“我这个是不是太厚了?”张五娘拿起一片,同何春酿切的比了比。
何春酿没有嫌弃,将厚的另外拣到一边:“厚的先下锅,多煮一会儿便是。做吃食又不是裁衣裳,不必片片都齐。”
张五娘听了,心里一松,手下也不再那样拘谨。
周砚平从外头回来时,灶上的水已经开了。木瓜片在锅中翻滚,淡淡的果香混着灶火气,从后院一直散到前铺。
他手里提着两包今日要用的东西,进门先闻见这股味道,便将东西搁到账桌旁,走过去看了一眼,“怎么把木瓜煮了?”
何春酿正拿木勺撇去锅边的浮沫,闻言笑了一声:“再不用便要熟过头了,福盛楼今日降杏酪,咱们守着昨日的东西同他比价,也没什么意思。”
周砚平拿过账册,将木瓜、蜂蜜和今日的冰钱算在一处。
昨日杏酪用的甜杏仁价格高,今日这一锅木瓜浆的本钱果然宽裕许多。
他算完后,把账册往何春酿手边推了推:“这一锅便是卖五文,也比昨日多余些。”
何春酿低头搅着锅里的木瓜,待果肉煮软了,才用勺背压碎一片看火候:“客人花钱,昨日想吃杏酪,今日未必还想吃。”
周砚平听罢,知道何春酿做买卖不爱同人争一时高低,她看重的终究是手里有什么、能做什么,而不是福盛楼的牌子上写了什么。
张五娘在一旁用细布擦着小茶盏,听两人说话,心里的担忧也散了些。
锅里的木瓜又熬了一阵,果肉渐渐散开,浆水也有了淡淡的颜色。何春酿取一小勺放凉,尝过以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木瓜虽熟,味道偏淡,只这样冰镇,入口未免寡淡。
她从蜜罐里舀了小半勺调进去,低头搅匀,又耐心等了一会儿。
这一次入口,先有木瓜淡淡的果味,咽下以后才尝出一点蜜甜。何春酿细细品过,终于将勺子放下:“这样便成了。五娘,把滤布铺好,趁热把渣子滤出来,凉得越早,今日便能越早上牌。”
张五娘应了一声,忙把小盆搬来。三人各自做事,谁也没有再提福盛楼那块降价的牌子。
昨日盛杏酪的小茶盏重新摆上案头,木瓜浆颜色比杏酪浅,装进青白小盏中,显得清亮。
张五娘端起一盏尝了一口,凉意先落在舌尖,随后才有淡淡的果甜,确实比想象中清爽。
她把空盏放下,脸上已经有了笑意:“掌柜的,这个卖什么价?”
何春酿将价牌递给她:“木瓜浆,小盏五文,今日三十盏。”
张五娘将价牌挂出去时,前铺已经坐了两桌客人。
有人原本只要甘草水,见她换了牌子,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也有人认不得“木瓜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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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她把木牌往旁边挪些,问今日又做了什么。
张五娘方才自己尝过,心里已有了底,便将小茶盏托在手上给众人看:“木瓜熬出来的,添了些蜜,又在冰里镇过。五文钱尝个新鲜,今日只做三十盏。”
坐在门边的一个中年汉子听了,先看盏子,又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末了仍摇头道:“五文只得这么一点,我还是喝甘草水罢。”
张五娘也不强劝,笑着替他添满一大碗甘草水:“各人吃各人的。这个两文钱,管你喝得痛快。”
旁边几人听了都笑,那汉子原本还怕自己说得太直,见她不恼,也跟着笑道:“还是何记好,有钱没钱,都是客人。”
第一盏木瓜浆卖给了早上来过的绣坊小娘子。
藕色衫子的小娘子进门先往价牌上看,见不是杏酪,便有些意外:“我还当你们多少要同福盛楼争一争,怎么又换了?木瓜浆……拿一碗给我尝尝。”
张五娘把早已镇凉的木瓜浆盛了一盏递给她,笑道:“昨日的杏酪已经卖完了,今日便吃今日的。”
那小娘子接过茶盏,见只得四五口的分量,嘴上虽说“小得越发精细了”,却还是低头喝了一口。浆水入口没有杏酪那样浓,先是冰凉,待咽下去后,才慢慢尝出木瓜和蜜的甜味。
她原想着木瓜多半有些生涩,不料喝起来清清爽爽,便将剩下一口也吃了,拿着空盏向同来的伙伴道:“这个好,天热时喝着不腻。只是小了些,刚尝出味便没了。”
另一人听她这样说,也摸出五文来:“小便小罢。若真端一大碗来,我又未必肯花十五文。”
两人各买一盏,坐在门边慢慢说话。
木瓜浆起初卖得不快,过了巳时,才渐渐有人来问。
附近几家铺子的伙计听绣坊的人说何记又换了新饮子,趁着午间得闲,三三两两地过来。
午后日头最盛,铺外石板被晒得发白,偶尔有挑担的人经过,走到檐下便要停一停。何记里坐不下的人索性端着碗站在门边喝,喝完把碗往柜上一放,又匆匆赶路。
未时刚过,三十盏木瓜浆便只剩下六盏。
早上那几个说要去福盛楼吃一整碗杏酪的人,有两个从那边回来,路过何记时也进来坐了坐。
张五娘认得他们,见其中一个还在用帕子擦汗,便笑道:“今日可在福盛楼吃够了?”
那人摆手道:“排了半日,倒真吃上一碗。十文是不贵,只是人多,等得我心烦。”
他说着看见价牌,又问木瓜浆还剩多少,听说只有六盏,便叫同伴也买一盏,“杏酪已经吃过了,再尝尝这个。省得明日又换了,想吃也没有。”
同伴笑道:“你倒把何记当游园子,一日看一样新鲜。”
“吃东西原本就图个高兴。”那人接过木瓜浆,喝过后觉得不如杏酪香,却比杏酪解热,便向张五娘道,“福盛楼今日把杏酪降到十文,照我说也不必去挤。你们这里今日有便宜的木瓜浆,来晚了还赶不上。”
这话恰好叫福盛楼的跑堂陈旺听见。
陈旺奉陆彬的吩咐来附近送一坛酒,顺便瞧一瞧何记的生意如何。
他站在卖竹器的摊子旁看了一会儿,见何记门口进进出出,等最后六盏卖完,张五娘将那行字擦去时,陈旺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