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前四日,何记甜水铺的木莲冻卖得连盆底都见不着。
天才过巳时,前铺已经坐满了人。街坊们刚从日头底下进来,衣襟还湿在背上,坐下便喊一碗梅子冰木莲。有人索性站在柜台前,看着张五娘拿竹片刮木莲冻。
木莲冻颤巍巍地落进粗瓷碗里,浇上酸甜的梅子汁,再添一小勺碎冰。碎冰在碗中化出凉气,梅子的酸味也跟着散开,只闻一闻,嘴里便先有了津水。
张五娘一手盛木莲冻,一手收钱,忙得连额前碎发都顾不上擦,“掌柜的,梅子汁只剩半罐了。”
何春酿正在后院滤紫苏饮,听见声音便应道:“灶边还温着一罐,你把这一罐用完再去拿。冰不要添得太多,今日天气热,客人贪凉,容易坏肚子。”
一个坐在门边的客人立刻说道:“何掌柜,我这碗可以多添一点。我身子好,不怕凉。”
张五娘忍着笑,把一碗梅子冰木莲递出去。等客人接过,她才得空朝靠窗的桌边看了一眼。
周砚平坐在那里,右手缠着干净的白布,账册摊在面前。他昨日不信邪,非要用左手记账。一笔下去,五娘盯着看了半晌,问他是不是在画符。
何春酿从此把笔也收了,如今他只能坐在桌边报数。算盘倒还摆在他面前,不过离他的手足有两尺远,显然只是摆着给他看的。
周砚平看见张五娘朝自己望,便问道:“前头还有多少客人?”
“还有六位等着梅子冰木莲,两位要紫苏饮,门外又来了三个。”五娘抽空回了一句。
罗娘子挎着篮子进来,她今日过来送两把新摘的薄荷,家里还有事情,不能久留。只是进门以后看见铺子里坐得满满当当,脚步便慢了下来,“我不过三五日没有过来,铺子里怎么忙成了这样?”
张五娘回道:“这几日一天比一天热,梅子冰木莲从开门一直卖到申时。有时候午后碎冰用完了,客人还不肯走,非要等冰窖那边送来。”
罗娘子把薄荷放下,往后院看了一眼:“春酿一个人在后头忙得过来吗?”
“掌柜的今日一早做了两盆木莲冻,又熬了梅子汁、甘草水和紫苏饮。码头的饮子还没有送,她正为这件事情发愁。”
罗娘子这才想起周砚平的手,“你的手还要养多少日?”
周砚平说道:“大夫让我再养七八日。伤处只要不在肿胀,之后便能慢慢做些轻省的事。”
“那推车和搬桶肯定不算轻省的事。”罗娘子在桌边坐下,“你们今日还没有往码头送水?”
何春酿正巧端着一罐梅子汁出来,“昨日我自己送了一趟,回来以后铺子里少卖了二十多碗梅子冰木莲。五娘一个人既要刮木莲冻,又要收钱、洗碗,还要照看门外的客人,根本忙不过来。”
张五娘连忙说道:“我倒是能再快一些,只是客人一多,难免顾此失彼。昨日还有人把四文钱递给我,我一转身便忘记是谁给的,差点又向人家收了一遍。”
罗娘子说道:“这桩生意确实不能全压在五娘一个人身上。梅子冰木莲如今正是最好卖的时候,你若每天往码头跑一趟,铺子里的损失比那两桶饮子还多。”
何春酿把梅子汁放在柜台后面,“所以我打算先把码头的生意停几日,等周砚平的手好些再送。”
“那可不行。”罗娘子缓了口气,把话说得完整了一些:“码头的生意是你们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那些脚夫原本舍不得买饮子,如今已经喝惯了何记的甘草水。你停上一日两日,他们可能还会问。若是停上七八日,自然会有人挑着水过去补这个空缺。等周账房的手好了,码头上未必还有何记的位置。”
何春酿苦着脸道:“我也知道不能轻易停,可是铺里缺人。你只能偶尔过来坐一会儿,不能日日替我看铺。五娘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能放心。”
“我若是能长久留下,早就替你去码头了。”罗娘子说完,自己先想象了一下顶着日头推两只大桶的情形,又改口道:“不过就算我能留下,码头那趟活我也做不来。”
周砚平把面前的账册翻过一页,提议:“码头的饮子不用停,也不必让何掌柜自己送。可以暂时包给旁人去卖。”
何春酿问道:“你想到谁了?”
“赵二。”
罗娘子一听这个名字,眉头便皱起来,“你怎么能想到他?”
周砚平道:“赵二在桥头做生意许多年,认得陈满仓和那一带的脚夫。他力气足,推两桶饮子没有问题。最要紧的是,他现在没有固定的差事。”
罗娘子连连摆手:“他没有固定的差事,是因为没有几个人敢把固定的差事交给他。”
何春酿也没有立即答应,“赵二爱耍滑,若是把饮子和钱都交给他,回来以后少上一碗两碗,很难说得明白。”
周砚平说道:“既然怕说不清楚,便在他出门以前把价钱、数量和损耗全都定清楚。何记负责做饮子,他负责推到码头叫卖。卖价由何记定,他不能随意添减。每桶卖完以后,他按约定的数目交钱,剩下的算作他的脚钱。”
张五娘听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不是跟把饮子整桶卖给他差不多?”
“不完全一样。”周砚平解释道,“他若把整桶买走,回头往甘草水里添井水,或者把今日剩下的紫苏饮留到明日,何记也管不着。如今只是让他代卖,桶里装多少、每碗盛多少、卖不完怎么办,都要照何记的规矩来。”
何春酿点了点头,转身拿来纸笔,“那我们先算算甘草水。”
码头的甘草水一向卖两文一碗。一个大桶装满,照何记常用的竹勺来盛,能盛三十六碗,一共是七十二文。
甘草和柴火的本钱不算高,但还要算上熬煮、滤渣、洗桶和来回的工夫。
周砚平说道:“赵二每日交回六十文,余下十二文归他。”
罗娘子听了以后说道:“十二文看着不多,他要从何记一路推到码头,天气这样热,回来时还要把桶和碗送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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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酿想了想:“甘草水便宜,如果再搭店中的其他饮子,卖的钱就多些。”
何记的饮子原本便不是每天固定那几样。
今日是紫苏饮,明日可能换成酸梅薄荷饮。有时做桂花豆子汤,有时又做芝麻米浆。天气和时令不同,送往码头的东西也跟着换。只有甘草水便宜解渴,是脚夫每天都喝得起的,几乎日日都会带上一桶。
“今日的紫苏饮卖四文一碗。”何春酿在纸上写道,“半桶能盛十八碗,一共七十二文。”
周砚平算了一遍:“紫苏饮的本钱比甘草水高,赵二卖完以后交六十二文,自己留下十文。两样全卖空,他一日能得二十二文。”
罗娘子说道:“若是有一天送酸梅薄荷饮,价钱还是这样算吗?”
何春酿摇头,“不同的饮子本钱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每日装桶以前,由周砚平算出该交多少钱,我再写下来,让赵二按手印。”
张五娘却想到了另一件事,“码头上的碗有大有小。赵二若是每一碗只盛七分,一桶就能多卖好几碗。客人喝着少了,回来却只会说何记小气。”
何春酿立刻在纸上添了一条,“每天随桶带何记的竹勺,甘草水和其他饮子各用一把。勺柄上刻一道线,每一碗都要盛到刻线的位置。他不能换勺,也不能故意少盛。”
罗娘子失笑道:“照你们这样算下去,赵二还没有来,能走的路已经全被堵死了。”
何春酿说道:“他若是老实做事,本来也不需要走别的路。”
“若是有人赊账呢?”张五娘又问。
“何记不赊账。他若自己答应旁人赊,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回来时该交多少,一文也不能少。”
“饮子若是洒了呢?”
“他推车不当,由他自己承担。”
“若是碗摔了呢?”
“照碗价赔。”
罗娘子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几行字,忽然有些同情赵二,“你们真是请他去卖水,不是请他去闯刀山吗?”
何春酿把笔放下:“卖两桶饮子若算刀山,码头上的脚夫日日搬货,岂不是天天都在过奈何桥?”
价钱商量清楚以后,赵二下午便被请了过来。
他进门时,铺子里的客人已经散去一些。张五娘正在收碗,何春酿则坐在桌边,将方才算好的规矩重新抄了一遍。
赵二看见桌上的梅子冰木莲,先问道:“哎,这是给我留的吗?”
罗娘子还没有回家,闻言便说道:“你先把事情听完,若是听完以后还肯做,再问有没有你的份。”
赵二在周砚平对面坐下,等听说要让他去码头卖甘草水,他脸上先是一喜。等听完卖价、交钱数目、竹勺刻线、损耗和赊账的规矩,脸上的喜色便一点一点淡了。
“我不过是替你们推两桶饮子,为什么听起来比给县太爷办差还麻烦?”
赵二拿起那把刻了线的竹勺,“盛得太满,他们洒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