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安看见宁宣,读出她的威胁后睫毛微动。语气依旧平静,“还是那句话,真正的关怀要融入日常制度和行动,把员工当人,而非工具。”
郭老板一拍脑袋,“林总,这个我真得解释一下。客服部门确实有晚班,但统一配了大门钥匙,晚上保安不在她们都是自己开门的。你看到的是我们公司员工吗?”
“是呀,我们很多老员工,都是公司成立就招进来了。像家人一样,不会亏待他们的。会不会是看错了哦?”慧姐也帮着圆场。
宁宣双眼失焦地闭上嘴,心中暗骂王爽一句二百五。
林家安倒是不紧不慢,带走郭老板的关注点,“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控制风险。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事件。”
郭老板连连点头,“是是是,除了客服其他人也会加班,那就每个人都配把钥匙吧。”
林家安才勉强点了下头。
将文件递给正在收拾的常坤,又重复一句,“合作愉快。”
整个过程没与宁宣眼神接触,仿佛这事情真的与她无关。
宁宣舔了舔唇,也不再看他。
午饭依旧是宁宣和慧姐安排,这次在市区的餐厅。
事情谈完了,双方满意。郭老板豪言下午要给林家安当导游,说这些年开发了不少自然景观,一定要带他去看。
林家安笑着与郭老板碰杯,“那就劳烦了。”
有人插话,“可以去景山自然公园,冬天水杉林很美。”
林家安忽然笑起来。
郭老板疑,“林总这是?”
林家安摇头,“想到一个朋友的经历。”放下杯子,“她说在景山公园看见过富婆和小伙偷情。”
一阵哄堂大笑。
只有宁宣脸一阵红一阵白。
一桌子人,开始只是稍微喝了点小酒,但喝着喝着就收不住。最终以郭老板和常坤的不省人事收场。
最后的安排是慧姐把郭老板拉回家,司机送常坤回酒店。给林家安当导游的任务落到宁宣头上。
好艰巨的任务。
司机将林家安送上宁宣的车,轮椅折叠后塞在副驾。
冬日江淮是沉静的。
工作日下午人不多,水杉叶子已经红透,一阵微风过来就簌簌往下掉。掉到地上,被车轮一卷,又滚去下水道口,贴在马路边沿,像断断续续的线。
宁宣当自己是司机,只开车不说话。车内有淡淡的酒气,她抬眉看了眼后视镜。
林家安中午也喝了酒,种类多但量少。这会坐在后排闭目,脸颊泛着微微的红,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这是宁宣第一次见林家安喝酒。
他喝酒和别人不一样,不管啤的白的还是红的,都只浅浅抿一小口。抿完也不吃菜,像在细品酒精消散后的余味。
只是几个月不见,林家安好像变了很多。
不仅是第一次见他喝酒,也第一次见他在谈判桌上那么强势果决,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当然,也有可能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毕竟才几个月的相处,无论感情或者了解都是浅薄的。
“红灯。”
后视镜里的人忽然开口。
宁宣定睛发现最后一秒绿灯,猛刹车。前后排两人都身子往前扑。
林家安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被惯得抬手撑住驾驶座靠椅。一阵精准的力道传到后肩,宁宣回头道了句,“抱歉。”
他脸上还有点红,不知道是未散的酒气还是在生气。
林家安不轻不重看宁宣一眼,然后转头按下车窗,“你更应该谢我。”
宁宣重新坐好,扶着方向盘又认命说了句,“谢谢提醒。”
“不止这个。”林家安依旧看着窗外。
外面的太阳白花花,但没有温度。林家安脸色开始变得青白。
冷飕飕的空气让脑子格外清醒。宁宣一下就懂了,反驳,“一会郭总醒了就要查监控,谢你告发我?”
林家安好像在那等着,抬眉反问,“那还爬?”
宁宣一呆,嘴巴张出一个无声的“靠”。
她不会早就被老板看见了吧?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里交汇。
林家安动了下嘴角,脸上有微妙的表情,“放心吧,我看过了,没监控。”
败阵让人不爽。宁宣舔了舔后槽牙,在红灯变绿时猛踩油门,将林家安撂倒在后排。
林家安骨头上有钢钉,靠着腰力坐起来时,膝盖咔哒咔哒响。他的膝盖像一支笔,笔帽总是打滑着盖不到笔上。
这并没有多痛,但却在提醒他也有不如意的时候。
窗外满街银杏,路边有市政的升降车,几个工人在挂灯笼。林家安才意识到这一年要过去了。
前排后视镜里是宁宣的脸。拧着眉毛咬着嘴,脸蛋红扑扑的,看得出不太服气。这倒让林家安有些安慰,不动声色勾了下唇。
窗户还开着,风吹着碎发在她额前张牙舞爪。
林家安升起玻璃,往椅背上靠了靠道:“你说的对,我确实自恋。”
车身又一跄,宁宣没抬头。下午阳光斜进车窗,照着她左脸的绒毛金灿灿的。
没等来宁宣的关注,林家安暗叹一口气,自顾自开始说话,“大概初中开始,我在学业和生活上从没遇到过任何挫折。一切对我来说都很简单,以至于我觉得,自己始终能处理好任何问题。”
他停下。
宁宣依旧捉着方向盘,安安静静开车。
“哪怕是感情,也觉得能像工作一样,分清主次逐条解决。你面试那天我就在楼下,听见你对公司和我的不满,我就决定先做保留。这是我的做事风格,让一切都有开始的可能,也有回旋的余地。”
林家安在心里重复了最后一句话,自嘲摇摇头,“其实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你说的对。”
车里没开音乐,林家安说完后就陷入死寂。
宁宣打着方向盘转弯,经过减速带时肩膀左右晃了晃。车速渐缓,宁宣松开方向盘,隔着后视镜与林家安对视,“你到了,林总。”
门童走过来开门,林家安才发现被送回了酒店。他坐着不动,“郭总让你带我玩的。”
宁宣往椅背一靠,“抱歉,我突然不太舒服。女孩子有时候就是麻烦点,您多担待。”
林家安接话,“你的生理期不在最近。”
宁宣顿一下,“这些都会变的,不是死日子。”
宁宣看着门童推走林家安,那个背影就算坐着轮椅也依旧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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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拔。平直宽厚的肩膀,穿起西装来仍是衣架子。
她吸了下鼻子,猛踩油门加速离开。
宁宣漫无目的的开车,红灯停绿灯走,无所谓直行还是拐弯。她并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不想再听林家安说话。
宁宣不是爱和自己较劲的人,也不爱和过去较劲。迟来的解释就像过期的止疼药,吃了也没用,何必浪费时间。
回江淮的几个月她过得很平静。就像一滴小小的露珠落进海里,随波逐流也不失为一种成熟和清醒。
她有在好好生活,工作也开始有了起色。父母健康,这就够了。
红灯,车停。
车窗外是个小小公园,公园旁有宁宣熟悉的厂房。
这里已经不是服装厂,早租给了别的公司。工厂的门头变了,装修也变了,房顶铺满太阳能电池板,和老宁在这上班时差别很大。
公园也更新了,门口有花坛。但围墙和大象滑滑梯居然神奇地保留了下来。
宁宣偶尔会经过这里,心里是会泛点涟漪,但一切可控。直到今天,她刚载过林家安,鬼打墙一样的恍惚感让她不安…
第二天上班,公司门口的发财竹油光水滑。
宁宣如往常一样,收拾好桌面后接了杯水。打开电脑,登录微信,手机和电脑屏幕同时跳出一个未知群聊,“万江-大新”。
她点进去,目前只有两条提示消息:
[“慧姐”邀请你和“林家安”,“精神小常”加入群聊]
[“慧姐”修改群名片为“万江-大新”]
她手不听使唤,点进去群名片,然后点那个半年没见的头像。跳出系统提示,“已添加至黑名单,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宁宣无语,原来已经拉黑删除的人,也能同时出现在一个群聊啊?
慧姐蹬着高跟鞋哒哒哒去茶水间,呼呼打了两杯咖啡。经过宁宣工位时,给她放下一杯,“万江的单子我们俩来跟,打样数据林总一会发群里,你关注一下。还有,像以前那样,写一份订单跟进表,写好了发我看看。”哒哒哒踩着高跟鞋离开。
跟进订单是设计助理的核心工作之一。这次万江的单子,大新只承接服装加工业务。宁宣的职责就是衔接设计和生产,保证如期交付。
实习期间,慧姐已经带她跟过两个完整的单子。
但是这次万江订单大、标准高。跟进有难度,但是于宁宣而言,是难得的锻炼机会。
宁宣“哦”了一声,心中暗谢师傅的提携。能扛过这一单,就算正式胜任设计师助理这份工作了。
没再犹豫,将“林家安”添加到通讯录。
刚通过好友申请,林家安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幸苦。]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模糊头像。
宁宣没来由想到昨天。
酒店是旋转门,不方便轮椅进出,门童只能去侧门开地栓。林家安被停在外面,风吹着他的头发倒向一边。
那么长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路。亦或是他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走路,还能骑摩托车吗?
宁宣低头看手边的杯子。刚接的水还在冒热气,她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神游地端起喝了一口。
“唔!”
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