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还有正事，大家都没喝酒。
饭桌上总不能只有碗筷声，郭老板本来也是爱唠叨的人，吃着吃着就开始聊自己的创业故事。
“刚开始那几年真是苦啊，吃喝拉撒睡都在厂里。除了跑单子就是踩机子。我媳妇，不但要踩机子，还要打版设计找面料，人都熬老了。还好这几年打那个水光针，救回来一点。”
慧姐杵老板一胳膊，“能不能说点上档次的。”
众人听了一齐笑。
林家安不是严肃的人，这种氛围下当然也轻轻松松。拎着杯子喝了口水，“我爸妈也差不多，他们那会还生了我，根本顾不过来。”
“哟，那林总受委屈了。”郭老板以茶代酒敬林家安，“董事长和副董也不容易。”
林家安笑，“创业都不容易。”又端起杯子回敬，“饭桌不谈公事，吃好喝好。”
话题很快转移。
饭桌上气氛融洽。
常坤摊着菜单递到林家安面前，“林总，这家虾饺是五星推荐，要不要来一份？”
宁宣停下筷子。
旁边的慧姐语气抱歉，“林总喜欢吃虾饺啊？刚刚点菜忘记问了。”
常坤转头，“林总最喜欢吃虾饺，还要配红醋。”
宁宣暗自用指甲抠掌心，吸了口气后站起来，“我去找服务员加一份吧。”
“不用了。”林家安朝宁宣抬手，示意她坐下，“这家点心上得慢。”
气氛稍显尴尬，慧姐接话，“林总来吃过啊？”
林家安视线在宁宣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向慧姐点头，“吃过几次，味道不错。”
郭老板拍手，“那真是选对了！”
林家安笑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饭后一行人再回工厂，下午在原料堆场留了很久。
顾名思义，原料堆场就是存放原料的地方。棉，毛，丝，化纤等纺织原料分类堆放。堆与堆间隔不能少于30米，垛高不能超过6米。
为了确认完全符合安全规范，常坤居然真掏出设备一点一点量。
还好大新纺织订单量不大，新一批原料还没到厂，算是轻松过了这一关。
看完这个又看冷风机，看浆纱烘干机配套的除尘器。
老板低声和慧姐吐槽，“比市里的消防检查还仔细。”
慧姐啧嘴，“所以人是大企业。”
室外风大，宁宣用围巾绕住下半张脸。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香味一直萦绕鼻尖。
一下午碰上过几次林家安的视线，他偶有停留，也只是淡淡的，看不出心思。
于合作双方而言，今天还算过得愉快。
林家安走后，郭老板带着公司一行人回办公室做总结回顾，为明天的初次谈判再做准备。
结束后，宁宣碰巧和前台一起下班。
程洋和宁宣差不多大，有时候会和她聊些明星八卦。
“今天见到万江华晖那个林总啦？”
“嗯。”
冬天日落早，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两个女孩踩着高跟鞋开着手电并肩下楼。
“帅不帅？跟网上的照片一样嘛？”
宁宣看着脚下，“差不多吧。”
程洋拎着她的戴妃包跟在外侧，“可惜了。”
“？”宁宣抬头。
程洋：“再帅的gay也吃不下嘴。”
宁宣：“谁说他是gay了？”
程洋：“这还用谁说吗？顶奢高管哪有直的。那些大牌设计师不也都是gay嘛。”
宁宣没想帮林家安说话，但她是个就事论事的人，觉得程洋的言论多少有点武断，“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吧，你这是刻板印象。”
到了楼下冷风一灌，宁宣紧了紧外套，才发现围巾还绕在脖子上。
程洋勾着宁宣胳膊往外走，“公众号里都这么说。还有他辞职前出的那场车祸。”
宁宣脚步一顿。
程洋拽了拽宁宣，“怎么了？”
“没事。”宁宣摇头跟上。
程洋八卦劲上来了，一定要把话说完，站在园区大门口拉着宁宣，“那个车祸也是因为情债。”
宁宣脖子一缩，不再反驳。
最近睡眠不太好，宁宣在床上翻来翻去。
虎虎睡觉警惕，被宁宣的动静吵醒后爬起来，顶开阳台和卧室的移门，跳到床上找宁宣踩奶。
小猫长得很快，加上一直好吃好喝照顾着，四五个月已经快六斤重。小爪子往宁宣心窝子戳，呼噜呼噜的有点可爱又有点疼。
第二天，宁宣来得早。
办公室门口换了新的发财竹。前台摆着从没见过的艺术插花，看花材和造型便宜不了。
万江华晖是国内屈指可数的高端服装出口企业之一。营销网络遍布全球，又资金雄厚。如果能促成这次合作，于大新而言绝对是打出名声的好机会。
花瓶后伸出一张全妆的脸，程洋冲宁宣使了个眼神，小声道，“人来了，真帅！”
宁宣模仿她昨天的口气打趣，“那也下不了嘴~”
程洋“哎！”一声。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助理进进出出准备茶水和各种资料。
宁宣经过玻璃门，看见林家安端坐其中。他穿深灰色纹样西装和黑衬衫，银边眼镜衬得皮肤很白很白。
有人在调投影仪，光斑在幕布上忽大忽小。他丝毫不受影响，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
会议开始前慧姐从里推开门，冲宁宣招了招手，“过来一起听。”
“哦。”宁宣摸了几张纸和笔跟进去。
昨天双方的相处还算愉快，本以为今天还会延续昨日的风格。但当宁宣推门时，除郭老板在向助理的低声交代，就剩纸张翻阅的沙沙声。
会议桌两边分坐供货商和采购方，真的就像新闻里谈判的场景一样。宁宣头次见这种场面，严肃谨慎，一坐下就开始紧张。
林家安在左前方，与她隔着会议桌。
他西装上的纹样是格子，灰底黑条的细格子，面料应该是羊绒的，看起来柔软又廓形极佳。
林家安抬腕扫了眼时间，“没问题的话我们开始。”
依旧不带情绪的语气，说得是询问友商的话，眼神却落在宁宣身上。好似在问她状态是否ok。
郭老板这边除了宁宣和慧姐，还有个助理。林家安那边只有个常秘书，虽然人场不够，但气场笃定。不急不缓的样子似乎对今天的谈判势在必得。
她不说话，点了下头。
常坤先发言，“郭总，之前和您在线上就聊得挺投机。我们林总昨天也在贵司实地考察了一圈，不管是生产线设备还是品控流程都比较满意。今天主要讨论一下我们双方的具体诉求。”
郭老板点头，“林总先请。”
昨天还有说有笑，今天真正涉及到利益谈判，双方笑容都少了一些。
林家安颔首，“首先需要一份完整的产品目录和报价单，其中必须包含MOQ和FOB价格。这两项是我们合作的基础，少一项都没法谈。”
宁宣一怔，震惊于林家安强势的语气。
林家安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落到宁宣脸上。
对视两秒，两人同时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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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板向助理点头，转而双手抱拳置于桌前，“昨天招待不周，林总能满意是最好的！产品目录现在就发。MOQ的话，我们高端系列单款最低起订300件，FOB宁波价，按面料不同，区间在90到200美元之间。”
林家安抬手，“报价先放一边，我需要先明确一下交货周期。下单后三个月内，必须全部交付，这个时间节点郭总能否保证？”
郭老板平时忠厚温和，真到谈判桌上还是沉稳老辣的，
“时间没问题，我们工厂排期很灵活。只要订单确认，原材料采购和生产都能跟上。不过林总，咱们合作有个前提，大货下单前，肯定要先安排样品测试，这个流程你们也懂，时间可长可短。”
“那是自然。”林家安表示认可，“样品没问题才会下大货，测试时间不算入订单周期，这点可以写进合同里。”
“还有林总，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大货合同签完后，先付40%的定金，我们才能启动生产。尾款见提单结清就行，这是我们的硬性要求。”
林家安听完皱了下眉，不怒自威。
郭老板是想成这单的，看见客户反应后开始解释，“高端女装辅料成本太高了，40%定金主要是为了覆盖材料采购的成本风险。我们总不能先垫钱备货，最后订单黄了，损失全扛吧？”
谈判才刚开始，气氛就有点剑拔弩张。
“成本风险我完全理解，不然也不会坐下来与贵司好好谈。”林家安长指轻点A4纸，
“郭总，实话说，我们目前还在对接两家供应商，定金最高也就30%。40%这个比例，我做不了主，必须向公司申请走审批流程，能不能批下来，我不敢保证。”
林家安一点不让步，郭老板在桌下不安地抖腿，半开玩笑，“林总是万江太子爷，百来万的小单子做不了主吗？”
林家安赏脸地笑了一下，拿起手边的签字笔把玩，
“郭总抬举了，在万江只讲规矩不讲亲疏。我现在供职采购部门，就是一名普通采购经理。要不是最近腿脚不便，职级上也配不了秘书，常坤算是我同事，只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叫一声林总。贵司诚意我已经看见了，定金还是要走审批流程，不过我会尽量争取。”
众人陷入沉默。
宁宣一个旁观者，都感觉快被林家安的气场压死了。
慧姐在一旁攥着拳头，比宁宣还紧张。谈判已经拉扯到极限，最终是郭老板让步，
“林总这话够实在，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价格上，我可以在FOB价基础上，每件让利3-5美元，具体看你们的采购总量。定金40%确实是我们的底线，但我可以接受等样品检测通过后再支付定金，这样你们也能少点顾虑。你看这样行不行？”
短暂的静默后，林家安放下签字笔，向郭老板伸手，“合作愉快。”
林家安不能站，郭老板主动起身，双手回握，“合作愉快。”
宁宣跟着慧姐一起松了口气。
原以为仗已经打完了，林家安又冷不丁开口，“我们尊重贵司的企业文化，但希望‘人文关怀’不止是流于表面的口号。能与万江达成长久合作的企业，不是只有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
郭老板懵了，“林总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太懂，还请明示。”
林家安合上文件，“前天，我看见晚班的员工爬墙下班。人身安全非常没有保障。”
这次换宁宣懵了。
整场谈判她只是个旁观，小心脏却一次次被拎起又放下。
宁宣这回主动看向林家安，轻瞪了下眼，希望他别把事情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