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好冷，宁宣牙齿打颤，脑袋嗡嗡地响。
世界真小，两个互相伤害过的人，为什么还要再见。
冷风在路口打旋，林家安穿着西装。他没摸到打火机，又咬着烟蒂松开，“你看起来还不错。”将烟塞回盒里。
看似一句普普通通的寒暄，落在宁宣耳里像在审判。
你看起来还不错。
而我却糟透了。
是你让我变得这么糟。
你凭什么还活得那么好？
宁宣看林家安的腿。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他以前很高的，现在坐着轮椅，居然比自己还矮一点。
哪怕是个陌生人，由云端跌入深谷宁宣也会怜惜唏嘘。更何况是林家安。光鲜的体面的，差点登上《福布斯》的天之骄子。
梦里的恐惧和忐忑终于有了实感，脚趾头冻得没知觉。宁宣后退着靠到墙边，她害怕，怕林家安会像梦里一样揪住她，质问她。
气氛太诡异了，宁宣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不开。
越不说话就越安静，林家安隔着夜色看她，展示罪证一样静静坐那。
宁宣受不了了。
恶狠狠抓起地上的东西，当着林家安的面穿好短裙，高跟鞋。
她的动作很用力。就像一个怕狗的人，在面对群犬攻击时，故意做出恐吓的表情，以此来给自己壮胆。
目光在背后注视着她，“你怕我？”
宁宣忽然感觉不到冷了，心脏咚咚咚咚跳。只知道脚趾很疼手指很僵。她红着手，脑子无法思考，只本能拍了拍包上的灰后背起来。
看都没看林家安，硬邦邦转身。她再一次没回头，什么话也没说。
可才走两步，鞋跟又卡在砖缝里。像是老天故意惩罚她一样，非要她在林家安面前出丑。
宁宣勾着脚尖往上拽，纹丝不动。她开始冒火，暴躁地脱掉鞋，蹲在地上用手拔。膝盖将打底裤撑开，纹理间露出皮肤的颜色。
车停在公交站旁边，宁宣靠近时感应灯闪了一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将鞋扔到副驾，光脚踩起油门离开。
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太冷，她止不住地发抖。拐过弯后，被迫在下一个路口停住。
宁宣暴躁地捶了把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在夜色里炸开。声音好响，她怕被林家安听见，掩耳盗铃一样把头埋进方向盘，长发散下来将整张脸都盖住。
说好的体面呢？怎么会如此狼狈。
记不清如何回家的，停了车，宁宣光脚走回来。回卧室往床上一倒，浑身酸软。
老宁在外面敲门，“饿不饿？爸爸给你下碗面吃。”
宁宣不答。
曹婉清低声，“最近老加班，你不能给找个轻松点的。”
老宁冤枉，“孩子自己不要啊，我能怎么办。”
“行行行，别说了。”声音更小，“让孩子早点休息。”
接着又有敲门轻声，“宣宣，早点睡啊，明天周末，多睡一会。”
宁宣偏头，门下身影渐远。脸擦着被子，才觉潮湿。
她伸手摸一把，都是眼泪。
林家安的语气平淡，不紧绷也不温柔。看得出就算他教养再好，也不可能将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宁宣睡到中午。
爸妈都不在家，饭菜放在保温板上。她一粒一粒戳着米饭，半晌又放下。
去卧室拿电脑，打开文档，输入三个字，“辞职信”。
写到辞职理由时，她停下来，要怎么写呢？无法面对前男友？
宁宣觉得好笑，忽将键盘一推，“凭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辞职？干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她叉掉文档，电脑一合。装进包里去了公司。
王爽也在加班，宁宣才想起来奶茶钱。转过去后那边立刻收钱，然后抬头朝她看了一眼。
就当这事过去了。
打开电脑，点进论坛，搜索“万江华晖服装贸易公司”。开始把浏览记录再重头看一遍。
她不应该辞职。
林家安是客户，他只是一个客户。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不允许影响现在的生活。
周一是个不一般的日子。
对大新纺织而言，要接待有史以来最大的甲方客户。对宁宣而言，要在几十双眼睛下装作不认识自己的前男友。
早上，慧姐，老板，包括公司几个管理层都盛装出席，宁宣也化了全妆。园区的办公楼没有电梯，与客户的首次碰面选在工厂办公区。
刚好这次实地参观，约在工厂也没什么问题。
“林总你好！”郭老板殷勤握手，转身对慧姐道：“真是一表人才啊，比电视上还帅！”
慧姐点头。几个管理层也连声附和。
林家安回握，“郭总。”
他依旧打扮得体体面面。麻灰色短大衣配同色长裤，白衬衫藏青色的领带，比昨晚多围了条围巾。
“我是大新纺织负责人，这位是我们的设计师，这是厂长，这是资历最深的纸样师傅…”
郭老板逐一介绍。宁宣是慧姐带来学习的，此次交涉中不承担实际职务。又埋在人堆里，便忘了介绍。
语毕常坤指了指宁宣，“这位是？”
“是我的助理。”慧姐接话，“刚毕业，喊过来学习一下。不会影响到我们的。”
“哦，我想起来了。上次吃饭她也在，还带了好多资料。我给林总看过了，林总说很有参考价值。”
众人视线落到宁宣身上。她笑笑回应，眼神对上林家安时心头一扎。他依旧平静，而宁宣僵着嘴角迅速移开。
厂房门口的斜坡整改到位，常坤推着林家安的轮椅，轧上去平稳结实，没一点声音。
一群人跟着厂里几个领班，逐个车间的参观。横机织出来的面料花纹漂亮，多用于制作羊毛衫，设计款毛衣和高端针织裙。刚好匹配万江华晖的产品需求，林家安在这里多待了会。
常坤跟在林家安身旁，老板一伸手，他就知道要递什么过去。林家安偶尔和领班探讨几句。态度亲和没有刁难的意思。
都是常规范围内的交流，但听得出专业。像是真的干过一线，而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想一出是一出的太子爷。
也不奇怪。
毕竟他从小就在厂子里玩。
到了饭点，郭老板招呼着要去市里的高级餐厅，被林家安拒绝。理由是这里开发区，到市中心来回太久。他们此行时间上并不宽裕。
“哟。”郭老板摸摸后脑勺，看了眼慧姐，“那，那我们这附近还真没什么好吃的。”
“可以去景山公园。”透明了半天的宁宣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她希望大新能拿下这单，对林家安的那一点点了解就成了优势。之前他们回江淮都会去吃富贵楼，看得出很合林家安的胃口。
全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宁宣身上，她不紧张。但当墨色瞳孔穿越人群看过来时，宁宣还是没控制住咽了下口水。
然后转走视线。
看看老板，再看慧姐，“那里有家茶餐厅，粤菜做得很不错。过去二十分钟，我先过去取号，你们一会再过来。”
老板转头征求意见，“林总您看行不行？”
林家安工作会戴眼镜，点头时镜框晃出银边，“劳烦。”
宁宣不自在点了下头。工厂出来后才觉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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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点。
驱车去富贵楼。路线很熟悉，但在江淮这半年她很少过来。甚至可以说是刻意躲着不过来。
宁宣离开后，一行人在园区办公室坐了一会，简单做了下工作总结。
江淮两天行程各有侧重点，第一天实地考察，第二天才会进入初步谈判环节。
出发前林家安接了个电话，是周阿姨，“先生，人已经醒了。”
“好，我有空了过去看看。护工会定时去收拾，你照顾好奶奶的情绪。”
“好的先生。”
耽误一点时间。车开到景山公园附近时已经快一点。
林家安的车被红灯拦住，此刻距离目的地只有几百米。
隔着车窗，他一眼就看见宁宣。
富贵楼门面临街，等号的座位都摆在门口。这么冷的天，她穿着丝袜套个薄外套在那等了快一个小时。
她的头发好像长得很快，低低扎在脑后，发尾已经有明显的长度。上周见也是这么打扮，职业装高跟鞋，穿在她身上老实又束缚。
车停到路边，林家安整理衣服。门一开，冷风刺刺地往皮肤里钻，比早上还冷。
众人分别从几辆车下来，宁宣瞥见动静后也跑过去，慧姐低声问她，“怎么不在里面等？”
宁宣轻声，“还好。”她也没想起来，这么冷的天为什么坐在外面。
中间车门开，林家安拄着拐杖下车。
他的腿很长，哪怕残着也依旧没改变这个事实。裤缝笔挺，裤脚随屈膝动作吊得老高，黑袜裹着精瘦的脚踝，脚上一双红底皮鞋。
比预想中的状态稍微好一点，他的腿不是完全不能动。右腿还算正常，就是左腿好像不能着力。
众人拥簇着林家安。他行动缓慢但无人敢有异议。常坤又推来轮椅，等他坐下后往门口推。
宁宣无声跟着。
林家安额鬓有很浅的汗渍，一边听郭老板说话一边解围巾。进门前抬手示意常坤停下，转头给落后的宁宣递过去，“辛苦了。”
他主动看她，宁宣没有躲开的借口。这会才算真正看清林家安的脸。
他好像瘦了，也操劳了。
之前在励云，身居高位工作强度应该也不小吧？但每次碰面依旧风采斐然。
现在那张脸也是好看的，甚至因为瘦了，五官变得更加深邃。但眼底有不难察觉的疲态。
“刚刚接了个电话，出发晚了。”林家安又把手往前递了递，眼神一错不错落在宁宣脸上。
他语气坦然，就像早上同员工讨论问题时那样，没带一丁点私人感情。
“拿着呀。”慧姐杵了下宁宣的腰，“等这么久也冷了吧？”
宁宣双手接过，“谢谢。”
捏在能保证围巾不掉，但又离林家安最远的位置。
羊绒围巾上还有体温，碰到皮肤后，冻僵的手指一下就软了。宁宣暗自抿了抿唇。
慧姐拍了拍宁宣后背，向林家安陪笑，“刚毕业的孩子，还没见过大场面。”
林家安移开视线，礼貌看了眼慧姐，笑道：“挺好的。”
慧姐也笑，“是挺好的，很踏实。”转头又对宁宣说，“今天下午在室外，你就围着围巾，女孩子别冻到了。”
宁宣点头。
人多，他们要了个大包厢。
林家安是贵客，郭老板和一行员工陪他聊天。点菜的任务交给宁宣和慧姐。
宁宣翻着菜单斟酌。富贵楼又出了几个新菜，不知道林家安有没有吃过。
她看了眼对面，林家安正与郭老板有说有笑。偶尔端着茶杯抿一口，细长的手指微红的骨节，双眼皮因为脂肪流失变得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