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宣僵着步子跟在最后,脑海里不自觉回想昨夜的梦。愧疚恐惧还没消散,包厢房门被推开那一刻,又从她心口窜出来。游魂一样荡在空气里,围着她转圈。
包厢很大,进门处还有屏风。胡桃木,镂空雕花款。屏风后有个背向的身影,坐着太师椅,看不到太多细节,只知道穿着黑衣,戴着眼镜。
强烈的抗拒让宁宣停在门口,慧姐没看见宁宣,转头朝门口招手,“别紧张,快进来。”
宁宣都记不清自己怎么进的门。她脸色发白,无意识舔发干的唇。
“你怎么了?”慧姐拉宁宣的手,拍了拍她后背,“不舒服吗?”
问两句话的功夫,老板已经走到桌前。提着嗓子,浑身是劲地打招呼,“林总!来晚了抱歉抱歉!”
宁宣憋住气。
屏风后的黑影站起来,转身同老板握手,语调轻快,“郭总您好,我也刚坐下。”
宁宣愣。
同样年轻,干干净净,但不及记忆里那人一半的风采。
憋住的气一下就顺了,宁宣拍了拍胸口,摇头,“没事,抽了下筋。”
慧姐笑笑,“吓我一跳。”
宁宣也皱了皱鼻子陪笑。
同慧姐一起跟到桌旁。
对面还握着老板的手,“不过郭总您认错了,我是常坤,林先生的秘书。和林先生一起负责此次采购项目。林先生那边临时有点私事要处理,让我们不用等他了。”
警铃再次拉响,心像被拍来拍去的皮球。
老板和慧姐对视一眼,两人都神色复杂。但笑笑后也没再多问,“那行,就是吃顿便饭,没别的事情。”
常坤点头坐下,端起茶杯,“是林先生在江淮的长辈。我以茶代酒替林总说声抱歉。”
“哎哟哪的话。”郭老板也端杯子,“说明林总孝顺,好事啊。”闷了茶水。
几人落座,宁宣也跟着坐下。
说是吃顿便饭,就真是吃顿便饭。
常秘书很有分寸,菜没乱点,酒也没喝。郭老板还安排了后续的消遣项目,都被他婉拒,说林总不喜欢这些。
饭局结束得早,送走常秘书后宁宣又回了公司。
不知哪来的笃定,她觉得那个未露面的林总就是林家安。
半年前冲动,因为感情放弃励云。宁宣后悔过,后悔错失难得的机会。现在她终于在大新扎根,不会再因为任何原因置自己的前途不顾。
吃饭时她就在想,如果真免不了要碰头,那最起码要专业一点。这是她工作几个月来,悟出的一些成年人的体面。
周末的园区空荡荡,公司里开着灯。刚进门就有劈里啪啦的键盘声,宁宣偏头看了一眼,是客服部门。
公司有个淘宝店,卖些针织衫,内衣和家居服。最近降温了,线上业绩还不错。
一共就那么几十号员工,就算不在一个部门也都面熟。更何况宁宣是公司唯二的设计师,有时候买家咨询的细节问题也会问她。
有调皮的看见宁宣,还主动和她开玩笑,“这么晚还来,想卷死慧姐啊?”
美工也在加班,“要不是慧姐的好大徒呢。”
大家哄笑。
宁宣也抿嘴笑笑。
实习后宁宣收敛了不少,三四个月愣是没爆过粗口。一不小心,就在同事面前立起了,乖巧软萌独生女的形象。
她往工位一座,调出客户方资料认真研读。又上论坛搜索,统计友商对客户公司的评价,记下来。再一一对应,找出大新纺织的竞争点。列表,填数据,找案例。
人在进入心流状态时效率极高,时间也过得飞快。等一切初步完成,手机已经显示十一点半。
宁宣收拾好东西下班,美工组最后一个员工也关了灯。
一个男孩,寸头面包服,把背包往肩膀上一甩,跟宁宣打招呼,“下班了嘛?一起走吧,咱们这破园区晚上没灯,挺黑的。”
宁宣笑笑,工作群里和他对接过几次,开过几次玩笑,隐约记得叫王爽。
趁她收拾的功夫,王爽从工位上拿东西,去了趟茶水间。出来端着两杯香飘飘奶茶,“请你喝。”
这么复古的东西,宁宣对它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意外,“现在居然还能买到这个。”
“我不爱咖啡奶茶,就喜欢这香精味。”王爽把东西塞宁宣手里。不等宁宣回答,又继续,“我还喜欢吃淀粉肠,刷点辣酱撒点孜然,比肉都香。”
宁宣礼貌笑笑,“谢了。”
王爽够热情,主动扯宁宣的包,“我帮你拿吧。”
“不用。”宁宣拽回来,“没什么东西,拎得动。”
出门前王爽大声跟客服组打招呼,“走了啊。”
几个售前的小姑娘抬头,看见宁宣手里的香飘飘,不怀好意地笑。
宁宣预感不对。
楼梯间的灯黄得吓人,不打手电根本看不清台阶。王爽走在宁宣前面,时不时回头问她,“你休息的时候一般做些什么?”
“就在家看看剧,或者陪我妈妈逛街。”
“那多无聊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创业试试?”
两人下了楼,冷得宁宣脖子一缩,“目前没那个想法。”
王爽喝完奶茶,随手扔进垃圾桶。咚——一声掉在地上,没中。
他手往口袋里一插,“不用你出钱,我有启动资金。我打算开个淘宝店,卖女装,货源已经找好了,我自己可以做美工,就是现在缺一个试衣模特。”
奶茶还一口没喝,宁宣捧着杯子,“让我给你当模特?”
王爽挠挠头,“但我没钱付你报酬。”
“你要我免费给你当模特?”
“不是。”王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不但缺模特,还缺个女朋友。”
宁宣好歹也是本科,但这句话,她翻来覆去没理解什么意思。
冷风刀子一样往脸上娑,宁宣木着一张脸问,“你不但要我给你当免费模特,还要我给你当女朋友?”
“也不用那么快答应,你刚来公司我就注意到你了。干干净净的,也踏实,不是那种会乱搞的女孩子。我目前工作稳定,在江淮有房。你要是嫌爸妈管着烦,可以搬来和我住。”
王爽说话三分真七分假,简直把人当傻子。
宁宣定定看着他,认知已经炸裂了。这个傻逼,是真的缺心眼,还是当她缺心眼?
演了几个月好宝宝,宁宣这回居然一句脏话都说不出来。抽抽着嘴角颠覆了半天,只老实回了句,“但我不喜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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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爽故作潇洒,“没事的,我们可以先相处试试。”
宁宣无语,嫌弃明摆在脸上,“我,完全没可能。”
天冷,刮着风,呼呼往两人身上吹。
王爽迅速与宁宣拉开距离。手插着口袋,装作无事发生。但对上宁宣认真的眼神后,还是嘴巴一扁,指着她,“你,太伤人了!”
“我…”
宁宣一噎,有种欺负了小孩的错觉。愣在那认真想是不是该道个歉。
王爽吸溜了下鼻子,眼睛都红了。手背直往脸上擦,“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宁宣站在风里凌乱,“你不也说了那种话?”
“奶茶八块,立刻转我!”
宁宣呆呆“哦”了一声,看着王爽利索翻出围墙,跳离视线。
这事发生的好快,像广告里插播的五分钟电视剧。还没品出味来呢,就结束了。
电商园建了十几年,设备维护相当一般,到了晚上连个看门大爷都找不到。快十二点了,园区铁门紧锁。
宁宣转头看了看插着长矛的围墙,想想王爽那熟练的样子。猜测那大概是唯一的出路。
早知道晚点拒绝王爽了,爬墙都没人搭脚。
宁宣从小就不是文静的性格,高中也爬过墙。就是今天穿了裙子高跟鞋,与应用场景不符。
她脱下高跟鞋,连着背包从铁艺围栏的缝隙里丢出去。半身裙往腰一提,露着打底裤蹬上围栏。
几下爬到墙头,左右□□换着,一个后踢腿就从墙内翻到墙外。
嘴角一勾,“小意思。”
有时话不能说得太早。
在她盘算着如何优雅落地时,发现长矛尖尖钩住了打底裤。只要身子稍微前倾,屁股那就钻凉风。
晚上真冷,铁栏杆像冰雕一样。摸着摸着宁宣就有点挂不住。长矛尖尖在视线里后退,她抱着头准备硬碰石板地。
意料之外,人没落地,而是掉入一丛香中。
柔软的,带着温度的,木调的香。
太香了,香得人沉醉。她还抱着头,香味就钻进鼻腔,被起伏的胸口卷入肺中。
那清雅有魔法,在肺里转几圈,呼吸道都变粗了。胸口有种难得的畅快。又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充盈四肢,几个月来从没这么轻松。
宁宣像被触发了程序,瞳孔骤然放大。
她僵住,不敢抬头。
有声音在头顶开口,“什么时候起来。”字字深沉,宁宣最熟悉。
她见鬼一样惊醒,心跳突突,挣扎着要起来。
搞不清楚以什么姿势坐在林家安怀里。宁宣挣扎着抓到冰冷的金属,原地扭了好几下。
林家安闷哼一声,紧着下颌偏开头。两手横抱着宁宣将她“扔”下去。
宁宣站到地面,脚底下的石板硬冷。看见反着银光的轮椅后,腿开始发软。
那轮椅看起来很结实,扶手是皮质的。林家安静坐其中,腰杆依旧笔挺,皮鞋锃亮得连道折痕都没有。
也许太冷,也许愧疚,也可能是恐惧。宁宣止不住腿打抖。
她看不到对面的脸,却知道他在盯着自己。愤怒的仇恨的,等不了要立刻把她弄死。
林家安掏出烟盒,敲一支送到嘴边,“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