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宁和曹婉清把所有爱都给了宁宣。蜜罐里没酒,但也醉人。
宁宣顺了爸妈的意思,留在江淮找了份工作。
其实她要是肯做版师,靠老宁那些老同事,倒是能找到愿意领她进门的师傅。但宁宣轴,非要做设计。
江浙一带纺织业发达,就服装这类传统产业来说,江淮曾有一定声量。但前几年搞产业转型,外迁过一批自主设计加工的大型服装企业。
留下的多是中小型,设计工作倒是也有,但竞争不亚于上海。宁宣在学历上没什么优势,只能找个差不多的先做着,学点基本功了再寻更合适的机会。
十一月是深秋,稍带凛意的风吹落银杏,金灿灿的叶子掉满地。
宁宣开家里的车去上班。
早高峰从家到公司只要二十分钟。这要在上海,她才刚从宿舍走到地铁站。
车轱辘轧着金黄停在园区外。宁宣拎上副驾的包,推门下车。
小城节奏慢,工作日也有闲逛的路人。看见银杏了,就捧着叶子往上抛,让同行的伙伴帮忙拍照。
宁宣躲开纷飞的落叶,边走边掏工牌。她的包大,装着文件夹和电脑,总得翻一会才能找到目标。
“滴——”
“江淮电商产业园欢迎您。”
闸门嘎吱一声打开。
宁宣挂上工牌,挂绳压住脖颈后的头发,她抬手撩开。步行至B栋,人工爬到三楼,入眼是“江淮大新纺织品有限公司”的招牌。
她现在是这家公司设计师助理,跟着一名资历深厚的服装设计师。师傅人好,愿意教,虽然公司小吧,但能学到东西。
这样的小公司,三个月早已经里外都混熟了。进门时宁宣还和前台打招呼,“早上好洋洋。”
前台也是本地独生女,穿小香风套装冲宁宣笑笑,“早呀。”
刚进门,慧姐就冲她招手“来啦,上周定下来的春款设计图,都在你那吧?”
慧姐就是宁宣跟的师傅,这家公司唯一的设计师,也是老板娘。
公司最早是家夫妻店,当年工厂外迁时他们还是小作坊,没划到名单里。趁着那阵子捡漏喝了点肉汤,才慢慢做到今天。
宁宣上前点头,“在呢,还没去找版师。”
“版师先放一放,你回头把好看的稿子整理一下。还有公司介绍也打印几份,下周有上海的公司过来参观考察,咱们争取拿下这一单。”
大新纺织自有工厂,主营针织面辅料批发和电商品牌代加工。
代加工就是贴牌,有些电商品牌没有自主设计,只出个logo,剩余工作包括设计图和打样出货,甚至快递发货都是工厂完成。
“要挑好看的图哈,给甲方公司看看,我们也是有设计能力的。”
“哦好的,今天下班前整理好。”
宁宣把包放桌上,掏出文件夹递给慧姐,“这是下周要出样的新品,已经和工厂那边确认好了,拉链还是定了YKK,几个款式备选都在。”
慧姐轻靠桌沿,放下水杯,接过快速看了两眼,然后合上。
拍了拍宁宣肩膀,“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好好学哈,等你上手了我就提前退休咯。”
非常明显的认可,宁宣听得喜滋滋,嘴巴不忘抹蜜,“没有慧姐我可不行,您是大佛要镇场子的,我要学的还多着呢。”
慧姐稀罕地捏捏宁宣脸蛋,“小丫头。”
八点半,宁宣去茶水间打了杯咖啡,便开始埋头。她现在的心思很简单,做好工作,学点本事,做一名真正的设计师。
那段失败的感情经历也不算毫无意义,最起码让宁宣明白了,人不该被虚浮的欲望操控。渐渐就踏实下来。
她把今日事项写在纸上,贴到桌面,做完一件划一件,效率很高。
午饭前,宁宣敲门,把整理好的文件送给慧姐过目。
“对了。”文件在慧姐面前摊着,“你下午要去工厂的是吧?顺便帮我验收一下门槛条。”
宁宣推门要走的,闻声又转回来。
“客户那边的负责人腿脚不好,坐轮椅。工厂门口那块铁板太磕碜了,上礼拜就让他们换了,你去跟进一下。”
工厂里一般用车拉货,进出门口都是斜坡。公司预算卡得紧,一直用钢板对付。轮子轧上去哐哐响,对面人说话都听不清。
宁宣眨了眨眼,“让坐轮椅的出差啊?”心中默默给未谋面的甲方扣了印象分,真够没人情味的。
慧姐笑,“你怪爱操心的。人家是继承人,熟悉业务呢。”
宁宣一噎。
“他们也是从江淮走出去的,最早做外贸代加工,现在已经很成熟了,客户都是高奢品牌。”慧姐往椅背一靠,伸了个懒腰,“要是能抱住大腿,明年就不愁啦。”
宁宣刚工作几个月,对上游端工厂不太了解。慧姐说得模糊,她也猜不出来是哪家。但是做高奢代工的,合作门槛都很高,能筛到他们这家小公司,还挺意外。
“好的我下午去看看。”宁宣合门出去。
下午去工厂对接好工作,差不多五点半,宁宣就直接下班。
她开着车慢慢转悠,江淮种杉树和银杏比较多,深秋了到处都是红的黄的,深深浅浅,漂亮极了。
车窗开着,略带寒意的风吹得人精神抖擞,脑子也特别清爽。
清爽得她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事和遥远的人。其实毕业才四个月,怎么想起上海却像隔了半辈子。
宁宣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今晚却破天荒做了个梦。
噩梦。
她梦到客户公司来参观,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影沉静。
宁宣拿着设计图递给他看,他却不回头也不说话。急得宁宣上手把他的轮椅转过来,却对上一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双眼皮被愤怒的眉眼挤压得更窄。森冷目光剜在宁宣脸上,林家安摇着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人生。
宁宣害怕极了。
本能挣扎地后退,带着林家安一起摔倒地上。
她爬起来,捂着胸口呕吐。林家安狼狈地趴在地上,下半身一动不动,假腿一样。
“啊!”
宁宣惊醒,黑暗里能听见心脏狂跳。像有人抡着锤子从里往外砸她的胸口,砸得整个人跟着一起发抖。
窗外是沿湖马路,有辆车呼呼地经过。宁宣看了眼时间,才两点。她拽着袖子擦了把冷汗,又继续躺下。
对于林家安的伤势,宁宣没有细想过。她儿时也曾粉碎性骨折,好像就绑了段时间的石膏,一两个月就能自由活动了。
现在的医疗技术比十几年前发达,按理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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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效果应该会更好?
宁宣翻身,摸出手机,点开百科搜索,输入那个好久不提的名字。
搜索结果多在六月以前,都是林家安在任期间的访谈,或者政策解析,关于他车祸后的报导几乎为零。
励云史上最年轻CEO,多有派头。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一场车祸便被资本迅速抛弃。
时隔四个月,宁宣才意识到林家安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忽然忐忑。好像是由她,将一个风头正劲的年轻人拉下康庄大道,将他的未来泼得漆黑…
“他活该!”
裴培在手机那头漱口,“要不是他,你现在已经是世界五百强的设计助理了。就算不在励云,最起码也会在上海找个工作。犯得着像现在这样。”
毕业后裴培留在上海实习,周末偶尔回江淮。十几年形影不离的好姐妹,现在分隔两地,连一起聊八卦的时间都没了。
“你对他就是生理性喜欢。你上网搜搜,这种就是纯磁场上的吸引,过段时间人的状态一变,你就不喜欢了。”
时间是早晨七点。
宁宣还趴着枕头,而裴培已经在洗漱,一会就要投身早高峰的抢位争夺战。
“这种喜欢不涉及他本身是好是坏,也就是说对方可能是君子,也可能是渣男。你现在对他顶多是有点愧疚,别当是虐恋。
他车祸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谁让他自己不看路啊。法院怎么不判车祸现场的行人赔偿呢?你就是工作压力大了,乱想。”
宁宣不作声。
转正后是要比实习忙一点。可能只是白天听慧姐提到轮椅了吧,才有了个这么没逻辑的梦。
后面一周宁宣依旧投入工作。
公司在筹备着迎接上海来的客户,琐碎事情比以往多一些。
周五下班前,慧姐跟宁宣打招呼,“客户明天到江淮,晚上安排了个饭局,你准备好资料一起过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慧姐是真把宁宣当入门弟子培养了。
宁宣喜,朗声答应,“好嘞!”
她从实习期就力求完美,处处细节落实到位。要不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呢,放在大公司,至少再熬一年。
想着想着,又浑身干劲地加了个大班。
周天他们在餐厅楼下碰头,除了慧姐还有老板。
“东西都准备好了吧?”慧姐拉着宁宣进门。
餐厅入口古朴典雅,是江淮数一数二的高档餐厅。
宁宣点头,掏出文件夹,“您看看。”顺手按亮电梯。
慧姐和老板合看一份,“今天叫你一起就是带你看看,一会你不用说话,看我俩怎么谈的。”
叮——
电梯三楼开门,宁宣接过文件,合在掌心。跟着老板和慧姐一起出去。
面容姣好的服务员引着几人去包厢。
老板和慧姐闲聊,“林总是江淮人,这个餐厅应该合他胃口的吧?
宁宣一惊,猛地抬头。
“林”这个姓让她又忐忑起来。
“他能来照顾家乡的小厂,肯定是个念旧的人啊。”
“也对,好像才二十七八,不搞形式主义挺难得的。”
宁宣默默跟着,心脏又开始擂鼓,咚咚咚敲着她的胸口,敲得她跟不上前面两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