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宣的魂彻底丢了。
她机械地早睡早起,去图书馆去机房,明明是最闲的人,却过得比考研考公还忙。
端午节她一个人回江淮。
进了家门老宁和曹婉清就看出问题,两人对视一眼,都闭口不提。
“宣宣回来啦。”曹婉清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然后要接宁宣的包,“快去洗手,要吃饭了,爸爸今天做了好多菜!”
老宁被曹婉清杵了下,也调动起情绪,“对!都是你爱吃的!快洗手,爸爸给你盛碗桃胶润润嗓子。”
宁宣看着老宁,想起林家安来家那天,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吃桃胶。胳膊就像面条一样耷拉下来。
背包砸到地上,嘴巴一扁开始哭。
张着嘴巴仰着头。
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淌。
曹婉清抬手给老宁一拳头,“你真是缺心眼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宁慢半拍反应过来,急得打嘴,“哎哟哟,是爸爸糊涂,不吃了不吃了,洗洗手直接吃饭。爸爸给你盛冬瓜肉丸汤,加了秋月梨特别甜!”
宁宣停下,眼泪还从大眼眶里往下滴。眉头一皱又哭得更惨。
“去盛饭!”曹婉清把老宁往厨房一推,摔上玻璃门,牵着宁宣坐去沙发。
“妈妈的宝贝,怎么这么伤心啊。”曹婉清也红了眼,抱着宁宣搓她的肩膀,“不哭不哭了,就是失个恋嘛,多睡会很快就过去了啊。”
宁宣眼里容不得沙子,励云不可能去了。她给高潜打电话,询问取消入职,是否需要配合办理什么手续。
高潜应该是知道全部的,开口前沉默了一会,“如果是因为私人情感问题,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因为我是独生女,还是想要在父母身边工作。”。
“好。”那边又恢复专业的态度,“一会给你发封邮件,你填一下,再回给我。”
宁宣应下。
在高潜挂断前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能拿到励云的offer,是走的非常规流程吗?”
那晚的寝室夜谈只是玩笑,只有宁宣悄悄把它种进了心里。事情发展至今,她怀疑也许事实就是这么狗血。
对面的回答很官方,“招聘是件严肃的事,你应该对自己的能力有点信心。”
宁宣捏着手机。
她对林家安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连带着,他朋友说的话也不愿意相信,“算了。事实如何也没那么重要。”
手机离开耳朵。
“还有。”
高潜在那边出声,“你就算入职,也不会再碰到他了。”
心头“咚”一声响。有不好的预感,但宁宣强迫自己别管。就当又是一场苦肉计吧,这次她不会再上当了。
端午假期回来就是毕业典礼,宁宣穿着学士服跟同学老师们合影。张老师平时挺忙的,今天也来了。笑嘻嘻祝贺每个来打招呼的同学前程似锦。
她恭谦和煦,跟印象里那个走路飞快说话放炮一样的张老师不一样。
宁宣扁了扁下巴,怎么世界好像突然就变了。
毕业季的美食街最热闹。
这里是大学城,除了艺术学院,还有其他高校。都挤在这段时间聚餐,馆子爆满。
服设班人不算多,也满满当当坐了四桌。老练稳重的班长举着白酒,对大家说,“江湖再见。“
男生们闷了酒。
有几个女生都哭了。
最近实在容易伤感,宁宣也跟着哭。可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哭的到底是哪场离别。
吃完饭天黑了,马路上好多人。有叙旧的,也有跪着吐的。男生们递着烟,勾肩搭背回宿舍,眼看着一下就成了真正的大人。
从小到大也经历过分别,小学初中高中,没想到最让宁宣感触的是大学。现在才知道,人只有到了真正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宁宣和寝室长关系一般,大一大二那会磨合期,因为搞卫生还吵过几次架。但在她男朋友开车来拉走最后的行李时,她们依旧抱在一起。
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哭得稀里哗啦。
宁宣要等裴培,是宿舍最后一个离开的。
大件包裹都在前一天快递寄回江淮了。寝室里空空荡荡,带走随身行李后门都不用锁。
“这里!”
楼下裴培叫了车,站在雾里喊宁宣。
夏日清晨有好大的雾,弥散着只能听到裴培的声音。宁宣拖着箱子,循声去找。眼前和脚下都是看不清的路。
高铁驶出月台,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在视野里后退。宁宣忽然想到食堂的小笼包,其实挺好吃的,这一走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吃。
回家后又是爸妈的心尖宝贝。
早上老宁开车送曹婉清上班,宁宣还在被窝。曹婉清特意推门进来亲亲她的脸蛋,“妈妈上班去了。”
宁宣模模糊糊地嗯一声,继续睡。睡多久都没人打扰,直到睡饱了,在被子里伸懒腰,又摸出手机玩。
意料之中,收到小秋奶奶的语音,“寄这个给我干嘛呀,我老太婆也用不了。”
还有一张图片,是林家安送她的机车包,还有些零零碎碎买给她的东西。
宁宣不是会占便宜的人,既然分手了,那就断干净点。她甚至想把之前请客吃饭的钱都A回去,但没有消费记录,算不清。
不知道林家安的住址,宁宣就只能把东西寄给小秋奶奶。
听奶奶的语气,可能还不知道他们的事,宁宣就没挑破,“这个容量大,给你买菜用的。”
奶奶笑咯咯的,“那就给阿姨买菜用吧!”
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这个你喜欢的吧?上次喂奶就看你舍不得放手。最近给小猫找主人家,你要不要?”
宁宣点开图片,加载。
小猫长得好快啊,比出生那会已经大多了。
她喜欢小动物,没有推脱就要了。
老宁找老同事下棋去了,中午不回来。宁宣起床已经十一点,穿着睡衣去洗漱。
厨房保温板上放着早饭,现在变成宁宣的中饭。江淮口味的炒面豆浆豆腐脑,都是她爱吃的。
小秋奶奶比宁宣以为的要时髦,居然知道叫跑腿。消息发过一个小时后,热乎胖球快递就到了。
小猫比照片上还软还胖乎。
身上厚厚一层短毛,又炸着一层稀疏的长毛,光圈一样罩在身上。小肚子像吹气球,随着呼吸鼓起来又瘪下去。
宁宣把小猫放在桌上,下巴抵着桌面逗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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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和它妈妈毛色一样,宁宣竖着手指挠它的下巴,小猫享受地抬起头,呼噜噜的声音从嗓子传出来,听得人浑身发痒。
宁宣笑,又用手指戳它的鼻子,冰冰的软软的,“那也叫你虎虎吧。”名字就这么草率定下了。
早中饭吃完,宁宣抱着虎虎在沙发上玩了一会。想想奶奶把小家伙养这么好,不能被自己亏待了,便决定出门采购。
她带虎虎去洗澡,又去买了很多宠物用品。猫窝猫砂猫砂盆,还有些罐头零食逗猫棒之类,东西太多了,老板答应傍晚送货上门。
宁宣便在宠物店里等虎虎洗澡。
她坐在玻璃门外的沙发,给虎虎拍照。小家伙好乖,被水一淋就又像只老鼠,支楞着耳朵和爪子不叫也不咬人。
拍累了就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失恋不是那么快能走出来的,说实话宁宣这段时间状态并不好。她没有和过去的朋友联系,也没有找工作,甚至连以往一期不落的公众号推送都好久没看。
怪不得医生会建议情绪有问题的病人养宠物,小动物实在是太治愈了。
宁宣忽然就想,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人还得往前看。
她点开公众号,从下往上一条条看错过的行业新闻。
入眼就是吸睛的标题:【突发!励云史上最年轻总裁遭遇车祸,职业生涯戛然而止】
宁宣一顿,她知道标题的主角是谁。手比脑子还快,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阅读界面:
【励云集团内部传出消息,上任仅两个月的集团总裁IvanLin,在归家途中遭遇严重车祸。据内部人士透露,事故导致其多处受伤,初步诊断可能面临粉碎性骨折风险。这位28岁便执掌千亿时尚帝国的天才掌门人,在推动集团数字化转型的关键时期,不得不因健康问题紧急递交辞呈。】
心脏被狠狠捶了一下。
宁宣想起高潜说的,不会再见面的话。
她继续往下看:
【据透露,IvanLin本将登上七月刊《福布斯》中国封面。车祸发生后,励云集团股价应声下跌4.4%,资本市场……】
后面的内容已经看不进去了。
宁宣是有点恨林家安的。
扮演一个无害的饵,钓自己上钩,像是有着某种特殊癖好的隐君子。而自己,只是个帮他抵达高|潮的工具。
但以前途为代价,这对林家安来说是否太过沉重?
宁宣不去评判。
她只觉这些天堵在胸口的郁结都疏通了。有种往事随风,便任之散去的了然。
玻璃门打开,护衣店员搂着蓬松的虎虎出来,“洗好了。”
宁宣从沙发站起来,“这两包冻干我也要了。”
扫码付钱。将虎虎装进刚买的猫包,背着出门。
已经七月,气象台连续三天发布黄色高温预警。
外面的热浪撞上室内的冷气,收缩的毛孔猛地张开,人就像油锅里的豆腐一样胀起来。
宁宣站在路口等车,两边的景观树是银杏。长得好高,叶子好绿。偶尔有点小风,叶子就哗啦啦的煽动,像一群围在气旋里的蝴蝶。
江淮是座小城,但依旧美好。
是时候和过去再见了。
宁宣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