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能睡。
崔玉璎打了不知第几个呵欠,用力拍拍脸,站起身在院子里四处闲逛。
许是方才的雨驱散了阴云,这会儿的月亮又亮又圆,像个大灯笼挂在天上,看着看着就开始双眼朦胧。
不行!不许睡!
用力摇了摇脑袋,她开始在练功木人身上拍来拍去,拍着拍着就抱住了。
——练功太累了,靠会儿就好,只需要靠一会儿就...
身体越来越往下,忽而身体感觉到坠落,她立马惊醒。
不行不行,去洗把脸。
转身进屋子端出空盆,向着记忆力中的水井而去。
好在今夜月亮大,她不需要点灯笼就能看清前方的路,走着走着迷路了,兜兜转转好几圈不知道走到了何处。
“呜————”
忽然一声高昂嚎叫从不远处传来。
崔玉璎吓得险些将铜盆落到地上。
“哟呜嘞————”
圆月挂空,嚎叫悠长。
蒋昭在府里养狼了?!
忽然前方屋檐闪过一道影子,崔玉璎吓得猛打了个哆嗦,背脊瞬间发寒。
——簌簌。
狼来了!
黑影落地,崔玉璎眼疾手快掷出手中铜盆。
铜盆打中了黑影,落到地上弹了几下,不断发出当当当的响。
黑影缓了缓走出屋檐阴影中,崔玉璎吓得腿软,直到看到那张方方正正的脸。
“世子打属下做什么?”寒川捂着半边眼睛,敢怒不敢言。
崔玉璎眨了眨瞪如铜铃的眼睛,尴尬地将手背于身后,别开头清了清嗓子。
幽怨的眼神一直落在身上,她立马严肃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练歌。”寒川老老实实回复,默默捡起铜盆:“世子端盆干什么?”
“嗯...你怎么大半夜练歌?”
没有回答寒川的话,寒川也没多想,听到这个问题后别过了头。
“世子不是嫌属下唱歌难听吗?属下夜里练练都不成吗?”后面这句话说得极轻,语气全是抱怨。
但这具身体的耳朵很灵,崔玉璎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仰头赏月,思绪似乎飘远了。
“属下这就走。”
寒川将盆放在自家世子脚下,发出轻轻地哐当声。
“等等。”崔玉璎想到蒋昭的话,闭着眼豁出去了:“——你唱吧,我是来给你伴奏的。”
寒川刹住脚,疑惑转头看着自家世子的后脑勺,又看了眼地上的盆:“真的吗?世子要用盆给属下伴奏吗?”
“盆怎么了?”崔玉璎捡起盆,举起来拍了两声。
咚咚——
寒川看着世子严肃的脸,听这着富有节奏的拍响,他眉宇间的阴郁尽散。
“世子...”
他感动地颤了颤唇,在对方严肃的表情下试探地跟着哼了两句,眼睛一直往自家世子面色瞅,生怕惹了他不高兴。
崔玉璎强行牵起嘴角,呵呵地笑了两声道:“好听,真乃天籁之音。”
...
寒川嗓子唱干了,崔玉璎手麻了,耳聋了,心死了,两眼无神地拍盆,在寒川看来时立马牵起微笑。
“今日就练到这儿吧,多谢世子,属下定会好好学唱曲,往后每日都唱给世子听。”
“嗯,努力。”
——还好要和蒋昭换回去了。
“属下都不知道世子竟然会打拍子,还打得这般好。”寒川看着自家世子两眼放光。
崔玉璎无力道:“是吗?那以后我多给你拍拍。”
——蒋昭,你害我耳朵受尽折磨,你给我等着吧。
“多谢世子!”
高兴的寒川非得将自家世子送回院子。
崔玉璎跟在他身后,用力揉捏拍得滚烫的手,想着反正明日就见不到了,便将心中忍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寒川你可知我与沈安君是如何相识的?”
寒川摇头:“属下不知。”
他不是一直跟在蒋昭身边的吗?怎么会不知?
寒川以为世子要与他说起前尘往事,正准备洗耳恭听时,就听世子道:“你猜。”
...他来猜吗?
“属下猜应是在去西北之前认识的。”
“不是。”
“那属下猜应是在西北前几年认识的。”
“嗯...”
听到回复,寒川自信了起来:“属下猜,也是在街边认识的。”
“为何?”
“前几年正处战争频繁的时候,许多百姓无家可归,世子帮了不少人离开西北,也结交了许多好友,属下想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沈公子。”
崔玉璎看着手中的厚茧,指尖滑过粗糙干硬。
“想来那时将军战场杀敌很少回城,世子您一个孩子做起了后勤和输送粮草的活,扛起了安抚百姓的重担,忙得吃饭睡觉都顾不上。”
“那些百姓心里苦,对世子您一个孩子有许多不服气之处,有很多事若是属下遭遇的,心都凉了。”
脚下的石子有些硌人,崔玉璎不断将其往前踢动,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中。
手中交错的伤痕不少,手心还有一道成了条长长的白肉,足以想象当时伤口有多重。
蒋昭是十岁离开的京城,说起来离开是因为他娘亲病逝。
想着想着崔玉璎心中冒出了些酸意,若当时她收下了那个镯子便好了。
“说起来若不是世子,属下也快饿死了。”
崔玉璎疑惑,一个武功高超的人怎么会险些饿死?
“当初属下太年轻气盛。”
他眉宇中凝着忧愁,仰头望天,本就老成的脸更显岁月蹉跎之感。
“属下行走江湖到了西北边疆,本想金盆洗手不再掺和江湖纷扰,只求每日赚点口粮钱,没曾想最后不仅没赚到几两钱,还被仇家追杀至流落街头,最终被世子好心收留。”
崔玉璎迟疑道:“你是做的什么来赚口粮?”
“世子健忘,属下靠的是歌声。”
崔玉璎:“?”
......歌声...吗?
你觉得你这鬼嗓能在街边唱曲赚钱?
你脑子是无疾的吗?你是在戏耍我吗?
她紧咬牙,用力掐死虎口不让自己说话,深呼吸几回后她哽着嗓子道:“不错,很自强。”
寒川摆手轻笑:“刚去的那段时日,还是能赚点口粮的,属下便决定要走这条路。”
“很好,那些人有品味。”
是赚还是施舍?真的有人听得进去吗?我看未必。
“那儿死了很多人...大家都太痛苦了,心里需要一个泄口,便请属下去唱曲,属下不收他们的钱,就只吃一顿饭。”寒川越说越动容,满脸悲戚。
崔玉璎缓缓别开头,闭上眼深呼吸,后牙槽咬得咯咯响。
“看见他们属下想到了行走江湖的初心,惩奸除恶造福百姓!”寒川猛地张开双臂,情绪激昂:“那时属下看见世子在街边施粥,便明白了武力虽能帮人解决困难,但解决不了百姓心里的难关,属下想帮他们过心关!”
“非常好,是一个有志向的好男儿。”
崔玉璎赞同点头,居然对寒川被追杀的事产生了好奇心:“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落到后来的地步?”
“哎,后来属下每日唱,日日夜夜不停歇,名头打出去了,许是被仇家听说了吧。”
崔玉璎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天上的清朗圆月,沉缓道:“看来你是西北的百灵鸟。”
“世子过誉,属下只是喜欢唱曲罢了。”寒川谦虚摇头,面带感激之情:“这么多年属下看见许多与属下一般的人受尽生活所迫,只是属下运气好,遇到了世子。”
寒川看着世子冷硬的脸,眸中尽是敬佩和向往:“世子说西北百姓的首要困难是生存,若不解决肆意侵袭的敌人,不解决粮食问题,属下的歌就再也没人听了,那时属下才明白想帮助百姓得落到实处,要解决吃喝住行才可。”
崔玉璎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寒川的肩膀。
语重心长道:“寒川啊——这些年苦了你了,往后你在府中想唱便唱,随时随地都可以唱。”
“属下不苦!”寒川泪目:“世子是属下的恩人,更是属下的伯乐,属下今生无憾了!”
回到屋中,崔玉璎脱力地坐在床边,她这短短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心累过。
好在日头快起来了,不然这样的日子她可过不下去。
于是她心中开始祈祷,甚至拿出三根狼毫笔朝四周拜拜。
一定要成功啊!再拖一拖她的婚事变数就越大,万一沈探花有了喜欢的姑娘,或是旁的达官显贵家的小姐非得抢了沈探花回去,那她可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有一个方方面面都很符合她要求的人,若是没了,再找就费事了。
不知等了到底多久,她甚至编起了头发,为了不让自己犯困,两条腿也被掐得布满乌青。
顷刻抬头,窗纸终于透白光了,她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兴奋地打开窗户。
太阳!是太阳!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随即垫脚转身,扑入被褥,含笑入睡。
...
“大哥,你还没醒吗?”蒋朝阳一手抱球,一手敲门:“都要吃晚膳了,你还不起床吗?大哥是懒猪。”
咚——咚——咚——
叫不醒人,他开始对着窗户传球,窗棂被撞得震动。
崔玉璎拉起被褥盖过头顶,生气地喊道:“珍珠,别吵了!”
响动停了,崔玉璎又眯了会儿,慢慢醒了过来。
她睡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掀开被褥,起身走向门边,将门轻轻推开。
夕阳刺眼,她伸手遮住缓了会儿,隔着手指缝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木头人。
她院子里什么时候有这个了?
“大哥,你终于醒了!”
稚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迟疑片刻缓缓低头。
蒋朝阳抱着球仰首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瞳中带着狡黠的笑。
“......”
不对,这不对。
崔玉璎后退一步将门关上,一跃又飞到了床上。
蒋朝阳笑着丢开皮球推开了门,探头看了圈发现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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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耸起一团。
他嘿嘿笑着走近,正要伸手去抓被褥,看见手上的土灰又将手收了回去,在衣裳上面擦了擦。
擦干净了,抓着被褥就往下拉,拉不动,他便转而攥住大哥的大辫子左右摇晃。
“大哥起床了,该吃饭了!”
崔玉璎绝望了。
她将脑袋埋得更深,憋着嘴将哭声咽下。
为什么没有回去,难道从此她就要成为蒋昭了吗?
她不要!!!————
哭了没一会儿,她就收拾好了心情,将眼泪擦干净翻身坐起,直奔屋外而去。
“寒川!寒川!”
蒋朝阳跟在身后,同样四处张望,帮自家大哥寻找寒川。
“大哥,先别管寒川叔叔了,要吃饭了,你快些穿衣裳。”
崔玉璎停下脚步,看着蒋朝阳心中复杂。
难道她以后真的就是蒋朝阳的大哥了?不行,她必须去找蒋昭,这件事不能就此为止。
她大步跨进屋中,随意从衣柜中取出衣物,一边穿衣一边道:“我要出去一趟。”
蒋朝阳正想说点什么,可见自家大哥脸色严肃,只是扫了他一眼,威压瞬间压得他不敢出声,只能乖乖点头。
只有大哥临走时,他才小心翼翼道:“大哥,早点回家。”
“嗯。”崔玉璎这才发觉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忽视了他,随即温和道:“今夜我不在家用饭,若有好吃的你帮我留点。”
蒋朝阳立马恢复了朝气蓬勃的模样,咧嘴笑道:“好!朝阳要给大哥留好多好多肉!”
但到了饭桌上,蒋朝阳只顾着埋头苦干,将自己说过的话全忘了,临到下桌才猛然想起此事。
*
玉轩阁内的白玉兰落了一地,在清幽月光下散发着靡靡浓香。
“二妹身子骨弱,这段时间要多劳你费心了。”
崔府大公子崔正与一名年轻女子站在玉兰树下,那女子长相普通,梳着妇人的发髻。
“正郎不必担忧,妾会将二妹照顾好的。”
“我是说你。”崔正取下落到妻子肩头的花瓣,声音中略带歉意:“这段时日我忙于公事,没有时间陪你,还要你费心帮我照看妹妹。”
“别这么说,玉璎也是妾的妹妹。”
杨微牵起崔正的手,压低声音道:“玉谣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崔玉谣,崔正温和的面色便有些发暗,眉间出现了竖纹。
“她早就醒了。往日小打小闹便罢了,这次她实在太过分,竟然将二妹推入水中!此事决不能罢休!”
崔家姐妹的事杨微不能多嘴,只能安慰丈夫道:“母亲已经罚她了,你稍微说说便好,毕竟是一家人别让她恼了你。”
“罚?这种事跪三日祠堂叫罚吗?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谋杀未遂!在大理寺这是要坐牢的!”崔正义正言辞地道。
“欸!”
杨微轻拍丈夫的手,横了他一眼,道:“这是家里,不是你那什么大理寺,你可别在爹娘面前说这一套。”
“我知道。”崔正叹了口气:“但还是不能就此轻饶了她,免得往后愈发过分。”
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查案,崔正已经快一月没睡过好觉了,为的就是那些突然出现的山匪流寇,也不知道为何此事落到了大理寺的头上,向上司打听又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杨微看着丈夫眼下的乌黑,心疼道:“今晚就别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一夜。”
“也好。”崔正点头:“正好这件事我要去寻父亲母亲好好说说。”
他是铁了心要罚崔玉谣,杨微说不得半点,只能作罢。
待杨微再次进屋子看了眼床上的人后,两人便肩并肩离开了。
床畔边,珍珠垂头丧气地站着,眼圈红了一遍又一遍。
蒋昭哑着嗓子道:“倒点水。”
“诶。”
珍珠连忙端来白水,本想喂自家小姐,但被自家小姐挥手避开了。
“我自己来。”
蒋昭接过杯子,刚要喝就听到旁边又开始呜咽,他忍住头痛将水一饮而尽。
受不了身边一直有人哭,他忍无可忍道:“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珍珠道:“小姐还烧着,奴婢今夜要守在小姐身边。”
“不用。”蒋昭看她嘴巴一瘪,又要哭了,顿觉麻烦又棘手,面色渐渐越发黑沉。
忽然床边闪过一道黑影,他立马转头望去,提嗓冷声道:“谁在外面?”
窗外起了寒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回应他。
珍珠起身往门外走,正巧门被人推开了。
“蒋...蒋蒋世子?!”她看着来人瞪眼惊呼。
崔玉璎闪身进了屋子,立刻反手将门给掩上,快步走向床畔时对着珍珠竖起食指。
嘘————
转头就见蒋昭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就像走了道鬼门关回来的。
她捏紧拳头想给蒋昭一拳,但又疼惜原来的身体,所以这一拳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胸上。
憋着嘴,表情委屈又埋怨。
蒋昭:“......”
他真的快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