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要说这事儿,同心玉环。
谢泠舟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气。很微妙,如针刺背脊。
然而,到底能压住,不至于那么小肚鸡肠,胸襟狭窄。
他气的是,当时云舟支吾着朝他开口借银子,正盘问对方,为什么要借,出了什么事儿,府里给你的例银和日常吃穿用度不够么,还是因受伤生了大病,养病买药的钱不够……纯属一番好意关心。
可是,“云舟!你干嘛呢!为什么找个外人借钱,也不给我说这事儿。”
“你看看他,审犯人一样审你,咱们才不需要向他借银子。”
“……”
司星河金钗摇曳,说话间,妙语如珠,又跟炒豆子似,噼里啪啦。
一袭紫袄,裙裾带风,突然站在他兄弟二人中间。
那细细微挑的秀眉,狡黠灵动的大圆眼睛,得意轻傲、泾渭分明神色。
谢泠舟把眉头一皱。
对方淡漠朝自己一礼,然后再不看他。
赶紧把相公云舟拉一边,咭哩咕哝,小声说些什么。
说完,让丫头青檀先拿来一红布盖着的大托盘,待托盘上那红布一揭,冬日阳光底下,便闪烁着足足几百两的银锭子。
之后软声柔语,对她相公云舟道:“你呀!真是傻!你银子不够,干嘛去借高利钱。”
“还有,你弄错了!那兔子,不是我喜欢,是我准备买给你的生日礼物。”
“你不属兔么?”
“对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向那姓孙的坏东西,要回他威胁你的钱……哼!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样作恶!”
“……”
谢泠舟是听明白了。
整个事,起因是一块玉雕的小兔子。
之前,两夫妻一起古玩铺闲逛,那兔子被司星河看中,爱不释手。
弟弟云舟误以为对方喜欢,想尽办法凑银子,结果,误入歧途,被人利用,借了高印子钱。
司星河知道后,也不知怎么想,独自溜出门去为云舟善后,不但摆平这事儿,还帮云舟要回了被要挟骗取的其他多余利银。
总之,两夫妻又在他跟前上演一副好温馨、好深情感动的恩爱戏码。
谢泠舟当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也总算反应过来,为什么当初星河急巴巴地要讨回曾送给他的那些东西——
尤其是那块同心玉环。
原来如此!
原来……
谢泠舟冷哼一声,本欲起身搁下手上东西就走。
不是有句话讲么,但凡遇见不喜欢看的事情,早点挪眼,走了便是。何必看了又嫌,嫌了还要看。
难得去自讨没趣。
……
偏偏可是,他那好二弟谢云舟,“大哥,你看看这只兔子!是娘子买来送我的呢!”
“我觉得老天是不是对我真的太好太好,它一直特别眷顾着我。”
“可不是么,我这次又干了一件笨蛋蠢事,星河她不但没怪我,还悄悄帮我善后,还,还……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这心情!”
“……”
谢泠舟双瞳顿时变刀片。
猛地回过脸去。
袖下拳头手指骨节捏死紧。
事实上,当时他已经在极力调整自己胸口那股气流,努力地,维持自己心绪平稳和镇定。
霎时间,还想起护国寺老主持教他的日常养气心法。
老主持说,“当心底那团仇恨、嫉妒的火焰开始升起时,先不要去追究是谁点燃这火,不要问为什么它会烧起来,你只需往后退一步,把自己从火堆里捞出来。然后,就赶紧离开去做另外一件事。只要你手上还有事可做,心里那团火便少了一捆柴,慢慢地,就熄灭了……”
谢泠舟照做了。
开始逼迫自己冷静,忙转移话题。
也不再去关注他们夫妻。
而是问些弟弟云舟职务相关的事——
又方想起来,他是专程到对方院子,告诉他调职太常寺一事的消息。
可然而,他把话匣子都已打开了,正要说此事,云舟忽然大惊失色,“哥!你当心!别摔坏了我这只玉兔!”
谢泠舟这才注意,对方之前有意朝他显摆这玉雕的兔子,不知何时已送到他手上来品鉴。
谢泠舟猛地又吸一口气,真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恨不能当场就把手上那“破玩意儿”给砸个粉碎。
他当时那脸,是可以想象的失控、阴冷、扭曲,愤怒。
便故意坏坏道:“云舟,你说,我要是今儿真把你这玩意儿给砸坏了,你会怎样?”
“……”
谢云舟顿时愣怔当场。仿佛想不明白,反应不过来。
是了,云舟就是这样的人,长到二十三岁,还是一团天真纯善孩子气似的。
他是一只温良无害的小鹿,小鹿的那四只蹄子无意间踩碎了人心,也不会有任何自觉感知。
多恐怖!他有多恨!多妒!
司星河立马上前、挡在丈夫跟前:“谢泠舟!你敢!”
“……”
谢泠舟心脏又被刀再捅一下。
弯弯唇角,司星河小脸游移盯了须臾,俊眸掠过对方,逼向弟弟云舟。“你媳妇说我不敢?”
他故作调侃轻松姿态,边将手上那块玉兔高高扬起,当着两人面,夸张晃了晃,“我说,我万一真敢呢!就这么哐啷一下,砸碎它!”
“二弟,你会杀我么?”
“我说真的!”
“……”
云舟仍旧似没反应过来。直过好半晌,算是笑了。
笑得依旧天真、纯粹,情真意切,胸无城府。
“大哥,你别和我乱开这些玩笑了!”
“你明知道我多喜欢星河,多么重视她送我的这礼物,你怎么可能会给它故意砸碎……你可是我大哥呀!”
“再者,你要真是因着生我们夫妇二人的气,你想故意砸碎毁了它,我自然不可能说恨你恨到、会去杀了你——”
“只是,我会很想不明白。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真这样故意做了,那么,咱们的兄弟情谊,也只有生分、断了!”
“……”
谢泠舟后来就没再说什么。是不想说什么了。更懒得说。
“看来,你我兄弟之间,情薄如纸,连这破玩意儿都会导致咱们生分——”
“想想,也真是太没意思。”
他眸光犀利敏锐在星河身上又盘旋片刻。
美!确实是真美!
怪道世上常说,越是美的女子,身上越有刺!还有毒!
她毒傻了云舟。更毒坏了自己。
她眼角依然微微上翘,嘴角复杂含笑,也在审视自己。
她此刻到底又在想什么?
想如今的自己,再不是从前那个傻瓜似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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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会跟着他,痴缠着他不放,是么?
想她如今早已另有婚配所爱,而他谢泠舟本人,连只她穿过脱下的旧鞋都不如;
还是想他谢泠舟本人,曾经,在对方眼里,是一团光,而现在,不仅什么也不是,简直连脚下的泥都不如……
她是不是在得意这个?
好!算她赢!
这场游戏里,居然从一开始,她就已赢了……
“对了!”
努力维持自己高傲自尊。
谢泠舟将刚才搁放于桌上那一封批复调职文书、往弟弟云舟视野里轻轻、优雅一推。“我想法把你调往太常寺一事,本来是想作为你过几天寿辰贺礼,送你的!”
“不过,现在看来么!”
嘴角失笑。不知讥讽,还是苦涩,嫌恶。“你应该不觉得稀罕了。”
“毕竟,现在不是有人送了你更好的么?”
“我这哥哥又算什么?”
“……”
他到底在吃味星河,还是兄弟情,说着,竟自己都搞不清楚。“不过云舟,你刚才有句话却是对的!”
“这老天爷确实很眷顾你!瞧你,从生下来起,就什么也不用扛,一直顺风顺水,岁月静好。”
“出了事,惹了祸,反正有的是人给你善后,为你扛着兜底……这不,以前为你扛着的那人,是我,现在,连我这做哥哥的也用不上了。你已经有了贤良助!”
“瞧这会儿,你上了别人的当,借了高印子钱,她悄没声息,就背后替你收拾这烂摊子……谁说不是呢?”
他正低头,手指摩挲文书。
司星河嗤一声:“是啊!我偏喜欢替他善后!就当他贤内助!怎么了?大伯!有什么问题么?”
你管得着!
谢泠舟边冷笑,再次抬眼。“二弟确实好福气啊!他这辈子,活着只负责舒舒服服躺下、呼吸喘气就好了。”
而有的人,却必须死死掐紧着脖子,才能稍微呼吸喘一喘,多可笑。
多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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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炭盆里一簇簇鲜红火苗总算拉回谢泠舟遐想。
是的,没错。他母亲曹夫人深夜前来,也没打算直接揭穿对方。
谢泠舟猝然回想起,仿佛就是从那次玉雕兔子的事件,他渐渐性格变极端、浮躁、周身戾气。
佛教所说的,“怨憎会”,他统统经历个遍。
全世界都是他敌人。
让小妹谢音慈厌烦、让表妹雪依感受羞辱。这些,都是小的。
连母亲曹夫人都看出来了,他对弟弟云舟生出一种特别的刺,但凡云舟出现在跟前,这刺儿,就会尖锐立起来……
打压,讽刺,挑剔。甚至不顾诸人,有次羞辱对方是“废物”。
云舟明显惊愕、震住了!
……
这晚,曹夫人走后,谢泠舟放下手上公务。
倒背两袖,书房外廊下静静看灯笼映照下、漫天斜飞的雪花、似要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给兜住。
想来,母亲曹夫人对他也是算仁慈了。
留了脸面和自尊给他,只蜻蜓点水似掠过、提点两句……
如果他有够聪明、能意识什么,曹夫人那番,应是对他当头棒喝,大梦初醒。
或者至少,也该赶紧收敛好自己,切不能让自己陷入泥沼中走不出来。
谢泠舟慢慢把手捂向俊面,真是太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