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连绵不绝,忽大忽小,忽稀忽密,不知下了多少日。
谢泠舟后来再次回想这晚,应是感谢生母曹夫人的提点。
是的,不该这样继续陷下去了。
偶尔再遇浮躁、嫉恨与戾气,他极力控制收敛。
有时,依旧会去找护国寺老主持打坐禅修;
有时,去了护国寺,顺道又往那“止水潭”屏息养神、进修禅心,洗涤胸中的垢垒。
冬日雪后的“止水潭”,安静如一方被人遗忘的世外仙境。
潭面尚未被冰雪封冻,四周边缘仍有细细流水、一股股从石缝间无声注入。
谢泠舟依旧在四周找块大石静坐,或看书,或吹笛,身着玄色貂裘大氅,领口一圈厚实风毛乌黑油亮,更衬得肤色冷白,眉眼深邃,如同画上描绘的神仙中人。
有时,吹着笛子,忽然会产生幻觉,竟然不意瞥见星河和二弟云舟也在这里嘻嘻笑闹。
一个着大红猩猩毡斗篷,一个穿白貂大氅衣,男比潘安,女赛嫦娥,两夫妻这里打雪仗,玩水,嬉笑,甚至玩着闹着,互相翻滚拥抱雪地上,嘴对嘴,开始亲吻……
谢泠舟再吹不下笛子了。
愤然起身,手拿玉笛,半空中一阵挥舞发泄。“滚!你们都给我滚出这地方!”
他记得自己曾屡次提醒过她,这地方,原是属于他的,是他最后一片精神净土,是唯一可以让他安心放松、卸下铠甲、逃离恐惧的福地洞天。
她怎么可以不遵守诺言,竟带着云舟来这里幽期密约、公然恣情纵欲,污染他这仅剩的方寸之地。
过分!实在嚣张过分!
当然,舞一阵,愤然一阵,骤然发现眼前只是场幻觉。
顿时松口长气。
自然,也就在这喉咙的一呼一吸间。
却没意识命运的魔爪,早已在他身背后悄悄伸出一道暗影。
这是自己没稍微控制住自己,最最初发病的征兆。
……
且说护国寺每到初一和十五,都会举行一场盛大庙会。
这临近腊月,更是隔三差五,比往昔还要热闹繁华数倍。
这日,谢泠舟骑马,照例去护国寺。
却已人山人海,摊铺相连,各四周街头巷尾,入眼处,到处是拥堵人群。有卖年画的,剪纸的,卖对联的,吹糖人……
谢泠舟赶紧拨转马头,去往僻静巷尾某处角落。
人刚下马,深觉口渴,无意间,瞥见一个正准备收拾归家的小摊铺。
是个枯瘦七旬老人,边收拾,摇头叹气。
原是个卖傩戏面具的。
老人身后墙壁,挂满密密匝匝的傩戏面具。
红脸的,虬髯倒竖,怒目如铃,是钟馗;
龙须盘绕,口含宝珠,是金面龙王;
白面的,眉清目秀,唇角含笑,是仙童;
当然,还有黑脸的额嵌月牙,判人生死,是地府里阎罗王……
谢泠舟眸光忽停在一个什么表情也没有、菩提木所雕的素白面具上。
那面具,确实通体素色,没着任何颜色,别说描金彩绘,甚至多余两三道刻痕也没有。
只眼窝地方,凿了两处细小的孔洞。那孔洞边缘也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眉骨微微隆起,嘴角处,既没有笑的弧度,也没其他表情,你可想象这面具的表情,是发呆,是沉思,是冷淡,是悲悯……
总之,这就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脸。
谢泠舟觉得那面具颇有意思,让老人取下给他看看。
先问多少银子,又指着道:“真是奇了!你这面具,是要卖给谁?”
指着墙壁上挂着那些,又道:“你看那钟馗捉鬼,龙王施雨,小仙童可以扮演贺寿,逗得老人开心……都是各有各的角色。”
“可是你看这面具,又扮演谁的角色?”
让面板不妨说来听听,意思是,说得他觉有有趣意思了,就买。
可老板却是一副不淡不咸表情,告诉谢泠舟,“我会给人相面,公子你信不信?”
谢泠舟好奇迷惑一声。
老板一双锐利沧桑眸子将他首先打量须臾,方讲起这面具的来历。
原来,他自幼跟随师傅唱戏,唱了一辈子,也当过名伶,之后唱着唱着,到老时,竟不知自己该扮演哪个角色。
“公子,你说,那龙王会施雨,钟馗会捉鬼,这每张面具,都有他们的角色。可是你说我呢?什么角色都演过唱过,可到如今老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呵呵!所以。”
老人接着又道,“索性有天我就打造一副这样素白空洞的面具,每当不知道应当如何自处,想问问自己这辈子的角色究竟是谁,那么,我就戴上它。私底下,该笑的时候,面具下狂肆放声笑;该哭的时候,就疯狂哭……”
“公子。”
对方紧盯谢泠舟,沧桑双眸犹如洞容观火、明察秋毫。“我看你,这一身气度衣着,谈吐举止,定是出生富贵人家。但从鄙人见你第一眼起,就见你眉毛都不会轻易动一下,脸绷太紧,显示内心压抑……呵呵,搞不好,你才是最需要买我这面具戴着玩的人呢!”
#
另一边,国公府安佑院内。
这几天,谢二公子谢云舟其实心事重复。总一副没精打采,郁郁寡欢的模样。
难得这两天雪后初霁,阳光把各处屋脊的积雪照得格外发亮。
有雪水顺着瓦沟滴滴答答,不断下坠。
那冰雪融化的声音渐渐由疏到密,如同谁在调试一架太久未碰过的琴弦。
谢云舟听着那声音,心就被拨得越乱了。
妻子星河一般日常是住在对面的西厢房。
谢云舟忽然意识,似乎星河成为自己妻,他生活中所有视野眸光、确确实实都跟随对面厢房那住的人儿转。
他也以为自己已是到达幸福人生的巅峰,此生别无所求。直到最近这些天来……
诚然,他眸光还是会追随那屋里住着的美娇妻。
可又有什么,渐渐心底上说不出不对劲了。
这些日,时常神思恍惚,迷茫,混沌,复杂,自己都描绘不清楚。
就譬如这会儿,两夫妻刚在院里小暖阁用完午膳。
星河依然是那么活泼,爱说笑,明媚如春日阳光。
身穿家常蜜合小袄,领边兔毛,衬得脸颊如染一层胭脂色红润。
即便不刻施脂粉,也自有她的瑰丽与色彩。
那张干干净净、极其令人心折的脸,似乎能把暖阁里所有烛光都比下去。
当然,对方也感觉到自己最近心情不佳。
先是小心给他夹菜,宽慰几句,筷子一搁,生气蹙额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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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我知你最近为什么气恼!都是你那大哥!最近他那张臭嘴像被粪竿子叉了一样,你甭理他!你越气,他就越高兴。”
“……”
谢云舟苦涩一笑。微微颔首,也没和星河继续再说什么。
有句老话是这样讲,劝人劝皮,劝不了心。又道是,话是开心锁,心是自开锁。
就好比生病了,有一碗必须自己将它喝下去的苦药,星河会劝慰,好心开导自己,可她未必真能感同身受自己嘴里这苦味。
她可以递几块甜甜的糖糕蜜枣给自己解解苦,可那碗药,最终还是需要自己咽下去,别人是真帮不了他。
而且,星河理解不了从小他对大哥泠舟的孺慕与感情。
总的来说,星河若遭遇同一件困顿、不开心烦恼的事,她通常会扔石头般,咚一下,扔入河里,石头也很快沉下去,水面依旧平静,波澜不兴。
而云舟呢,若遇其他事都还好,偏偏就大哥这些事,最近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如有细细碎碎的砂砾搁在心口上,那被刺痛和硌得他浑身难受的感觉,简直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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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此时倏尔又想到一件事情来——
那天,那有关小白玉兔雕之事。
那块玉雕,自然,不用说,承载了妻子星河对他的用心,带给他的意外,惊喜;
承载他心中的喜悦感动,难以言表;
自然也承载了同外一种情绪,深深愧疚,无地自容。
就和大哥云舟后来随即又送他另一样生日祝福礼类似,本来,是该铭感五内,惊喜若狂,这次大哥又帮他一个大忙,调去太常寺,离开那让人讨厌的原来职务。
他正喜不自胜中,在天上云里飘着,可是,接下来大哥那些话——“你这辈子活着,只需要躺平喘气就好”、“以前,有我这大哥为你善后,挑担子,现在,你又有贤内助。”“出了事儿,总是会有人帮你扛,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像一个废物。
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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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又突然觉得最近大哥,变得恍若一只盘旋在他头顶上空的秃鹫。
似乎有意要看他出错,甚至专门盯着他出错。
何止是那块玉的事情,何止讥讽挖苦他是个简单的“废物”,那种无时无刻的嘲讽、贬低,打压,针对,宛如道灰黑影子,只他一出现,根本甩都甩不掉。
譬如他最近时常房里练字,一练就到深夜,诚然,练字是表象,最近他与星河朝夕相对,对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时无刻牵动着他的血脉与神经。
他又正值血气方刚年纪,要说面对心爱女子,丝毫没有那种蠢蠢欲动渴望,也证明他就不是个男人。
星河那么美,她的美与诱惑,又让自己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当然,明着是不敢的。
只能暗夜里,将那些疯长如藤曼春草的躁动与欲望——待它们每长一寸,便剪一寸。
苦苦压制自己。
大哥谢泠舟不知是否看出他这点小龌龊心思,每有人提及称赞,二公子最近如何手不释卷,苦学练字,谢泠舟嗤鼻冷笑,“他当真是练字?还是练字只是个唬人的幌子?恐怕,只有二弟自己知道了?”
谢云舟有种被大哥那双锐眼利眸洞烛其奸的狼狈与羞耻。
对方轻描淡写一句挖苦嘲讽,瞬间俊面羞红,无所遁形,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