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冬至,好巧不巧,老天爷降了今年入冬以来头一场初雪。
谢泠舟又在书斋灯下复核一桩杀人命案。
曹夫人的忧心思虑没错。
他最近实在躁郁、浑身戾气,情绪也极度不稳,和从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因是冬至,箬叶小心翼翼端了一碟子韭菜羊肉饺,轻推门走进。“公子,您今儿晚上还没吃一点东西呢,当心饿坏肚子。”
又声如蚊讷、小声提示,这羊肉饺得赶紧趁热吃,不然,外面正下着雪,天这么冷,很快会冻成团的。
谢泠舟哪会理对方,对于现复核的这案子,到底该怎么处理、怎么判,他在稿纸已写了多个批复结论。一是,“维持原判,定绞刑”,二,“情有可悯,予两年后缓刑”,三,“发回重审”……然而,好像怎么批复,都不对。
其实,这也就是个简单、并不稀奇的寻常杀人命案——京郊某处有个很年轻寡妇,丈夫病亡后,夫家族人说这女人克夫,逼她迁走,这还不算,甚至还要夺她仅剩的三间茅屋,及两亩水田。这年轻寡妇应是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一过激失手,不当心杀了亡夫的族中两人。
这按本朝律法,理当处以绞刑。
谢泠舟很是头疼,搁下笔,手揉着眉心鼻梁。不觉又想起,如果是星河现就陪他坐这里,她会怎样做?
又会对他说些什么?
星河,星河……他开始心乱如麻、坐卧难安。
要说从前,想自己每每审理复核这样类似的案情,向来丁是丁,卯是卯,按照律法程序,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也从不纠结内耗,更别说心生柔软……可现在……他真是说不上气堵于胸,俊眉快要拧成两块疙疤,突然之间,这刑部尚书好像不知该怎么当了?
尤其是,厌恶起他如今这官职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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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更,天将黑透。书斋外细雪越下越密了。
此时曹夫人因终日惶惶,到底止不住,让丫头红情和绿意,一个掌灯,一个撑伞,亲到了儿子这退思苑。
这晚,母子势要进行一场颇微妙、蕴有弦外音的对话。
谢泠舟思忖这案件,正把此时间,所有纠结、犹疑不定统统怪罪司星河头上——
无奈叹着长气,他心想:都是星河害他的!
是她!
若非她给他影响之深,何至于自己现在会弄成这样?
箬叶一直提醒他赶紧吃点东西,小心提醒了三遍。谢泠舟嫌聒噪,吵了他。
“你给我滚出屋子!”
“……”
就跟昨儿表妹雪依来缠他烦他时、那口气态度,如出一辙。
箬叶吓得跪在地上,双肩抖动,再不敢多说话。身为下人,箬叶又有自己尴尬难处。
是她在负责大公子的日常起居饮食,万一饿坏了,这么久没吃点东西,上头怪罪,自己也是吃不完、兜着走。
谢泠舟真是越想越烦,干脆把写的桌上一张稿纸揉成团,随手向前一扔。
这一扔,自然恰好无意间砸到母亲曹氏脸上。
母子都惊震了。
不过好在,这些日,曹氏对儿子泠舟的情绪失常,早有心理准备。
谢泠舟赶紧离桌,给母亲曹夫人单膝下跪,认错道歉。“娘,您怎么来了!为何不叫下人通传一声?”
曹氏摇摇头,叹口长气。母子在书房一张长花梨木榻上坐下。“你最近脾气实在不好?可不可以给娘说说?”
曹氏故意装不知糊涂。又斟酌道:“是朝堂有了烦心事?还是别的缘故?”
“……”
谢泠舟微张薄唇。
舌尖骤然死死抵住上颚,抵得已两腮发酸,像极力忍耐什么。
呵!
他最近情绪不稳,时常失控,周身戾气暴躁……原来,母亲都已看出来了?
竟如此明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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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摆摆手,让箬叶赶紧起来,先说,“你那么着急地想劝他吃点东西,也是为他身体着想。呵,可惜他倒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仿佛话有所指。作为开场白。又吩咐箬叶,“这天也晚了,他不想吃那饺子就不勉强他吃了。这饺子晚上吃多了,人又没怎么活动,怕躺着也是克化不了。不如,你去我后院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羊肉鸡汤,给他温一盅过来暖暖胃吧。”
“……”
箬叶战战兢兢,忙不迭地擦眼角起身,领命去了。
曹氏方叹道:“为娘记得,曾有好几次你在金銮殿上,面对天子无理震怒,满朝文武都吓得跪一地,连最上面的阁老都开始手指哆嗦打颤,但是,就你始终泰山不崩于人前,人不跪不说,背脊站得比谁都直……你这人,历来情绪稳定,处变不惊,真是应了那句,‘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可最近是怎么了?究竟是谁惹了你?给你麻烦和气受?”
“……”
谢泠舟默然不语。
丫头红情忙将一手炉送至曹氏膝上,担忧冷着。
曹氏捧了小手炉,垂眼又道:“泠舟,你看为娘现在这样来形容你对么?”
“你身上外面的那层冰壳,其实早就已经开裂了。”
“不,或者说,自从遇上‘某个人’后,你这一根绷了好多年的弓弦,已经要开始承受不住断裂了!”
“……”
谢泠舟悚然大骇。
母子俩对视无语,气氛微妙中,箬叶早已把一盅羊肉鸡汤用食盒提了,端出来,再用只五彩花鸟纹盖碗,小心翼翼舀数勺,端至谢泠舟跟前。“公子,您好歹喝几口。”
曹氏打住不说,只等儿子低眉垂睫,小勺子啜了几口汤,再命箬叶关好窗门,出去。
曹氏慢慢拽帕起身,方缓缓沉吟道:“娘知你如今这情绪,很是不好。心里的愁事、烦心事,也不知究竟蕴藏有多少。”
“而你那些心事,自然不会告诉娘,那么娘,也只能通过观察,琢磨,分析去判断了。”
谢泠舟讳莫如深,半晌冷淡道:“母亲,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诌些什么。儿子听不懂!”
曹氏转首,乜眼盯着对方,半晌,扯唇冷笑一声。“是吗!你是真听不懂?”
“……”
此时外面冬夜里风声犹自响不停。树影摇窗,雪光透过窗缝漫进屋子。
书房盆内银丝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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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通红,哔啵有声。
曹氏再次叹息一声。其实,她今晚是打算和儿子好生促膝深谈,没想戳穿对方。
只想采用循序迂回战术,旁敲侧击,提点两句。先摆事实,讲证据。
直又过好半晌,意味深长点点头,才说道:“你和云舟打小兄弟感情就很不错!你知道他那生母魏氏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总喜欢云舟跟前挑拨,搬弄是非。不过,倒亏得云舟那孩子心性淳厚质朴,即便再如何挑拨,也丝毫没影响你俩关系。”
“云舟历来崇拜你,唯你是从!又在他心里,你简直就是他的神!是他的仰望与倚仗!你让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而你,对这弟弟,历来也是庇护,总是为他遮风挡雨——你向来嘴硬,面冷,为娘知道,你心是热的。即便魏姨娘对云舟做出不好事情来,打压他,苛责要求他,你依然也会为云舟说话。在家里是如此,你俩兄友弟恭,在外面,就更不消说了。”
“可是,又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处处和他较劲要强,一味贬低对方,不是冷嘲,就是热讽,甚至当着那么多人丝毫不留情面,指责他,还讽刺他,说他除了人会喘气,一事无成,活脱脱一个废物和寄生虫……”
“……”
谢泠舟开始逐渐耳鸣。微闭俊眸,脑子各种混乱,嗡声乱响。
他母亲曹氏这番提点,确没说错。他和弟弟云舟最近关系越来越僵。
只一看见对方,就千万个不顺心,忍不住口出冷言恶语、讥讽刻薄,处处针对。
明知对方哪里疼,偏拿着尖刀子往人那处狠命去戳。
就譬如前些日,魏姨娘在他跟前求了好多回,甚至逼着云舟亲自于他跟前开口。
看能不能去打通六部,将云舟从光禄寺,调去太常寺。
云舟人老实憨厚,而光禄寺那帮人,一个个凑起来,简直快成马蜂窝。
看着热闹,蛰一下能疼死人。这个皇亲,那个国戚。
云舟哪抵得过这伙人。
恰正好,再过些日子就是云舟二十三岁生辰了。即便他不想去走六部那些弯弯绕绕。
可为了兄弟,还是去了。
谢泠舟猛吸口气。
忽想到这里,俊眉是越拧越紧,嘴角徐徐下拉。
原来那天,他手拿一份转职批复文件。正欲将此文件,当作弟弟云舟的生日祝福货礼,亲自送往他那安佑院。
云舟突然莫名其妙,竟开始向他借银子。
自然,这就是后来才慢慢回味、得知的事了。
总之,三言两语,也没法说清,大致是,云舟看上一个白玉雕的兔子,以为媳妇星河喜欢,偏自己银子不够,便傻傻去借高印子钱。
自然,以云舟那脑筋,猜也不难猜被坑了。
逼得走投无路,向他这兄长借钱。
而也是这一系列事,他后知后觉,才知道。
司星河之所以那天急急巴巴跑到他这书房——
问他要回了那么多东西,乃至半件不留,尤其是那枚古同心玉环——
她是要把它拿去狠心卖了,以此换银两!
然后,好给云舟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