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这日,为着晚上灯会,姚沛音和虞满换上了新夏衣,姚府新来的一批云锦料子,卢贞风提前便让制成了衣裳,前几日刚送来。
姚沛音是一袭丁香色云锦,虞满则是佛赤色,艳丽如霞。她一时兴起,还让雪荷在她眉间画了花钿,芙蓉形状。
陈则如约来姚府接他们。
姚沛音让他坐陈府的车去,自己和虞满一道上了姚府的马车。
陈则道了声好。两架马车一前一后,朝着灯会所在的洹水边驶去。
洹水穿京城而过,是最中心皇城的护城河,最宽处约一里,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这些年,它护卫城池的作用已经削弱,更多承载着文化和商贾交流功能。
比如每年上元和中秋两次灯会,都在岸边进行,河面波光粼粼与花灯相映衬,风景极佳。
小商贩的花灯已经挂了出来,灯上绘制着花鸟或仕女图,风格各异,偶尔还有几只结构特殊的,用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
姚沛音沿着一条街走过,问陈则:“灯王在哪?”
陈则:“在朱雀楼最上方。这里看不真切,我在广和楼订了位置,我们边吃边看。”
姚沛音说完好,又去套陈则的话:“你这段时间都不在京,怎知道这么多?”
“我问了吏部中的同僚,”陈则回答,“位置也是他帮忙订的,否则顶楼的雅座很快就会满。”
虞满想,他的确细心。
“怎还有人猜灯谜。”姚沛音纳闷,看着一处围满了孩子的小摊,“这不是中秋上元的活动吗。”
“能赚钱,小商贩自然是愿意的。”陈则解释。人越来越多了,他耐心地伸出手,虚虚挡在姚沛音身边护着,怕人群冲撞到她。
一行人上了广和楼。
一楼和二楼已经座无虚席,生意忙碌,虞满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往上走,楼梯上上下下的人很多,还有小二传菜,她垂着头,生怕有人勾了自己的发钗。
她今日让雪荷创新了个发髻,只觉好看极了,但她的乌发太浓密又顺滑,雪荷说可能有点容易松,虞满手一挥说没事。
既然好看,她必要出来显摆的,不愿换掉。雪荷拿她没辙。
三楼共三间雅座,陈则托人订到的是最外那一间,还没进门,迎面走来一位端着大盘的小二,差点撞上虞满。
漆虎赶忙拦在小姐面前,那小二也站定,和他们点头哈腰地连连道歉。
漆虎说了他几句,看楼内生意实在太忙,放他走了。
虞满抬手去摸自己的发髻,又低头看了眼衣裙,好在都无事。
一抬眸,忽和旁边雅间内坐着的顾珏洲对上视线。她一愣。
顾珏洲在和对面的同僚说话,神色淡然。他只看了虞满一眼,便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根本不认识虞满。正在说的话也没停,雅间的珠帘被门口坐着的人放下了,隔绝了虞满视线。
“进来坐呀。”姚沛音催促。
虞满回过神来,跟着走入雅间。
她在想,顾珏洲今日怎穿的是红色官袍。
英气逼人。
她没见过他穿这种颜色,他喜欢沉闷的深色,常见玄色衣袍,如一块寒冰。
若说起红色,伯迁哥哥之前喜欢穿深红的。
虞满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她和姚沛音一起点了些爱吃的菜肴,陈则提起水壶为两人倒茶水。
广和楼的菜肴甚好,更何况今夜的灯王就悬在对面朱雀楼最上方,流光溢彩,炫目斑斓。
不愧是灯王,在制作时使用了精巧的机括,让整只花灯在无风时仍能徐徐旋转,每一面的图画依次展现在众人面前。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漂亮的灯,更被它能自己旋转的设计惊住了,一时看入了迷。
过了会儿,她意识到这灯的中心位置正对着他们雅间和隔壁雅间之中,于是虞满想,顾珏洲也能看见这盏灯。
她有一种「天涯共此时」的感觉,喝了一口甜酿,忍不住笑了下。
姚沛音和陈则边吃饭,边说话,姚沛音还是有一些问题,而陈则会一边为她布菜,一边细致回答,耐心尽显。
三人用完膳,便离开广和楼,又去街上闲逛。虞满临走时看了眼旁边雅间,连门都紧闭着,她什么都看不到了,有些失望。
穿红衣的顾珏洲太英俊,她只看了一眼,真可惜。
街上,猜花灯的人逐渐变多,虞满也耐不住性子,拉着姚沛音往上凑。
两位美丽的小娘子上前,周围行人先是惊艳,见她们带着护卫,身侧还有一挺拔男子默立,便估计她们是哪位世家王侯的贵女,客气地为她们让出块地方来。
姚沛音打退堂鼓:“我猜谜本事不行,皎皎,看你的了。”
虞满在这方面十分擅长,江南街市,最不缺的便是这些小乐子,她一眼就看中了小摊贩上挂得最高、最美的那只花灯。
姚沛音一看便说:“这是商贩故意留住吸引顾客的,那个谜面会非常难。”
虞满看见灯下坠着的一张花笺,上面并非字谜,而是一幅画。
字谜往往有明显的暗示性,指向性更强,用画作为谜面,难度更上一层楼。
姚沛音也凑上来看,身旁一位衣着打扮同样得体的贵女冲她们笑笑,道:“只看得出这画面对应了前朝宋应的一首诗,却不知道谜底究竟是什么。我也猜了很久。”
虞满盯着那幅画想了一会儿。
摊贩老板笑着看她,这谜面是他专门找大师出的,为的就是把顾客的想法引向宋应那首脍炙人口的诗,误导他们猜测。
这花灯是他留着吸引更多人的,怎能如此轻易就被人破了谜底。
“我猜不出,你也帮皎皎看看?”姚沛音扯了扯陈则的衣袖。
两人今晚毫无肢体接触,这个举动虽小,却让陈则有受宠若惊之感。
陈则也垂眸去看那幅画。
一老翁正坐在雨中一只扁舟上,闲闲垂钓,他带着箬笠却未着蓑衣,很闲适潇洒的模样。
陈则不太确定:“莫不是独钓寒江?”
虞满没说话,忽看向扁舟尾被画笔看似随意勾勒的两条线,她忽然开口:“不对,谜底是不系之舟。”
她话一说出口,摊主表情变了,周围也安静下来,直到摊主解下这只花灯,看客才大声叫好起来。
虞满接过花灯,打开藏于内部的花笺,果然看见笺中写着“不系之舟”四个字,她笑了:“本事没倒退。”
她会画画,自然欣赏过古今名画。勾勒在扁舟尾后的两笔,看似多余,其实正好暗示了谜底。
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会被孤舟独钓的意象吸引。
简荀和顾珏洲走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简荀静听完谜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又喃喃:“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这谜题出的妙,虞姑娘很聪明。”
顾珏洲淡淡:“小把戏罢了。”
简荀:“仲疏,你太苛刻了,小把戏也是图一乐。”
顾珏洲面无表情转移话题:“衣服换下来。”
简荀无奈:“上哪儿去换?且再忍一忍。”
今日他们在广和楼上,是替陛下办差,邻国来的使者不认得两人,为了套他的话,简荀出了个主意,让顾珏洲也换上红色的官袍。
顾珏洲沉默地看了他两眼,接受了这个主意。
但毕竟于理不合。
顾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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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也不再说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定在远处一身绯衣的女子身上,眸色微深。
看她今日穿的衣裙如火,和素日不太一样,还有眉间那只花钿,方才在广和楼上他便已经看到了。
当时他脑中飘过的想法是轻浮妖媚,可他却一再看向那朵盛开的牡丹花。
顾珏洲在看着虞满的时候,虞满并未注意他。
她还沉浸在猜对灯谜的喜悦里,身边一片叫好声,她举起花灯给姚沛音看,姐妹俩对着花灯上面精巧的图案啧啧称奇。
花灯内燃烧的蜡烛将她们的脸颊染上暖意盈盈的橙色。
陈则也笑着说:“我听说扬州花灯式样更多,可惜还未看过。”
虞满道:“我哥也是猜灯谜的好手,他之前教过我一些通用的法子,不如我也教教你们?”
当年在扬州,兄妹两人能沿着街边逛边将灯谜猜个干净,不知得罪多少商人。她也是真的喜欢花灯,节日过后,虞浟赢下的花灯都满当当挂在她的房间里。
摊贩一听这还得了,赶忙赔了笑脸道:“几位已经把我这儿最漂亮的花灯都拿走了,旁边几家还有好看的,您几位不如移步别家再试试看?”
姚沛音偷笑两声,拉着虞满走了。
正沿着街巷继续往前走,对面忽有男子捧着花灯穿过人群而来,他小心翼翼的,将花灯带到虞满面前:“虞姑娘,这花灯是我方才赢下的,送给你。”
姚沛音微怔,她认出来人,小声提醒虞满:“他是左金吾卫将军的孙子,王公子。”
虞满对他没什么印象。
她看向灯上的图案是花团锦簇,做工很好,内里好像也有机括,很新鲜,是她一路走来都没见过的。
王公子伸手演示,动了动花灯上方的某处,便见灯上一只立体的鸟儿扑腾了两下翅膀,栩栩如生。
虞满瞪大眼睛,感到惊喜,她真心实意地冲王公子笑着道谢,又示意身边的滕英接下了花灯。
这一笑,就连手中的花灯也不及她明艳,身边人都看呆了。
王公子也呆滞一瞬,反应过来后露出笑容,他道:“不客气。”
说罢,他便离开了,并未趁机提出什么邀约。
简荀目睹这一切,他道:“王公子倒是有分寸。”
顾珏洲也看见全程,对此不置一词。
他耐心似乎告罄了,开口时声音又冷了几分,对简荀道:“走吧。”
简荀没辙,知道这位好友从来不喜欢热闹场合,他喜清净,觉得这种地方人多人杂,便让步:“行行,以后叫我我也不出来了,扫兴。”
不远处似来了一队舞狮队伍,吵吵嚷嚷,吸引来众多行人汇聚。顾珏洲微微蹙眉,脚步加快两分,他本与虞满她们是不同的方向,此时便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他不愿意再看她。
只是人流忽然裹挟,有行客碰翻了身边人的肩膀,力道有些大,那身绯红的衣裙旋了半个圈,直直地朝顾珏洲撞上来。
他眸光一冷,竟没多想便伸手揽过了她,将她摁了过来,离开左奔右突的人群。
于是虞满的鼻梁撞上了他的胸膛,撞得不轻。
一片混乱中,顾珏洲看见怀中的姑娘抬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眼角微泪,刚刚撞到鼻梁所致。
“当啷”一声,她头上的发簪竟掉了,砸在青石板上。
青丝如瀑散下,有一缕滑过他的手背。
熟悉的香气袭来。顾珏洲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他垂眸看见虞满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脸也猛地红了。
顾珏洲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这张脸,这个人,方才还对其他人笑过。
他竟忮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