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向宣在贡院,原本有些不安。
他不懂画作,也不认识贡院的这些人。
唯一熟悉的表姐张柔徽,正拉着虞满聊得酣畅,两人在作画上见解有所不同,求同存异,彼此都有所长。
他是带虞姑娘过来的人,现在却像局外人,插不进去话。
但他坐了一会儿,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逐渐放下去了。
他看得出虞满很放松,很高兴,便觉得这一趟是值得的。
顾向宣坐在那,眼睛一直看着虞满,动也不动。
他知晓今日目的,也临时抱佛脚,学了些作画的知识,但这时他已经不想刻意卖弄,也不出言打扰,只乖乖地听着她们谈话。
虞满的一颦一笑,他都看着,仿若要将它们都看进心里,铭刻下来。
过了今日,他不知晓还有什么理由,能再约虞姑娘出来。
张柔徽很快注意到了表弟的痴迷。她轻咳两声,将话转到顾向宣身上。
“我这位表弟,对作画也感兴趣。若虞姑娘有空,倒也可以提点下他。”
虞满亮晶晶的眼睛果然看过来了,顾向宣心头一滞,听见她问:“是吗,顾公子不是刚刚过了春闱,在准备殿试吗?”
顾向宣忙道:“作画也可陶冶性情,平稳性子,对考学也有帮助。”
虞满笑:“我可不敢耽误顾公子宝贵的时间,若顾公子真的感兴趣,殿试后再说吧。”
她笑的时候,竟比这满园春色都还要动人几分。
顾向宣心头一喜,忙答应下来。
贡院外,张氏和嬷嬷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张氏感叹:“的确好容貌。”
她看见了虞满,而且,她根本不需要问哪位是虞满。
贡院中美得最为突出的,他儿子的目光痴痴跟随着的,就是虞满。
嬷嬷也应是。
张氏云淡风轻地开口:“我听说这位表姑娘,虽然只是康安伯的外孙女,但宠的如亲孙女一般。”
嬷嬷接话:“甚至比亲孙女更甚呢。您看她头上的钗饰,上好的红宝,老奴都不曾见姚姑娘戴过。”
张氏略略点头,视线也集中在虞满的头饰上,眼看那些簪子钗环,全是好东西。这便是康安伯府的财力。
再想自家,不过只是顾家旁支,没有爵位,没有官位,祖上早些年分家之后,便是越活越倒退,到了顾向宣这一代,几乎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履历。
势力更无法踏足京城,以至于考学还需要借住平远侯府。
顾向宣的成绩也一向平平,这次春闱差强人意,估摸着殿试上也不会有亮眼表现。
性格说好听点是温吞,难听点便是怯懦,哪里有一丁点他族兄的模样,明明都姓顾,拥有同一位老太爷做祖先。
张氏想,如今康安伯和他的独子姚大人在陛下面前还算得脸,若真的能攀上康安伯府,和这位虞姑娘结亲,他们也会看在虞姑娘的面子上,提携顾向宣。
总不能让外孙女婿还如现在这般高不成低不就。张氏觉得顾向宣是个很乖的孩子,也很努力,他只是缺一个契机。
正好他儿子喜欢虞满......若是想办法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呢?
张氏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她走远了些,在一处偏僻拐角,轻声对嬷嬷交代了一件事。
贡院的交流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宫中禁卫森严,到了时间,便有公公委婉催促,说该回了,时辰不可耽误。
张柔徽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握住虞满的手:“我与你有知音之感,可惜你先前在扬州,我一直在宫中,竟到今日才得见。”
虞满亦有同感,她道:“柔徽姐姐,我这幅画送你。”
便是刚刚两人交流时虞满临摹的一幅贡院春色图,将京城和扬州的画法融合起来,和先前她每幅画都有些不同。
张柔徽爱不释手,当场包起来,又将先前陛下赏的一套画笔取出,作为回礼给虞满。
交流时间虽短,但两人都很尽兴。
张柔徽和另外一位画师跟着公公一道回宫了,虞满送到贡院门口,敛了敛神。
她回头看向一直乖乖跟在她们身后的顾向宣,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顾公子,我有话要单独同你说。”
顾向宣看她眸色清明,心顿时沉了沉,好像已经在等待宣判。
两人来到贡院的红墙下,虞满开口:“顾公子,我今日和柔徽姐姐聊得很开心。宫中画法更加华贵,盛世景象。虽与我的技法有些许不同,我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所以,多谢你。”
顾向宣没说话。
“但顾公子,我也知晓你是何意。你应当已经听说了京中的传闻吧?”
顾向宣顿了顿:“嗯。是说你......心悦的是我的族兄。”
他说这话时声音干涩,知道虞满接下来便要拒绝他了。
同拒绝方嘉誉一样。
-
顾珏洲在国子监小坐片刻,监生们给他端水倒茶,他只是视线瞟一眼,淡漠如山巅雪。
国子监已经知晓,陛下要按顾珏洲的奏疏所说,加大寒门学子在京师学堂中的比例,今年便会生效。
而招收女学子的含章堂,会开始设置教习课程、招收夫子,兴建学舍,预估也会在明年启用。
他既亲自来了,国子监祭酒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你们动作再快一些,十五日之内拿章程出来,给顾大人过目。”
他也出身世家,家中有子弟考学,这个章程他是不乐意的,能拖就拖。
“十五日?”顾珏洲淡淡道,“五日便够了吧。”
“顾大人不在国子监中理事,自然不知,章程一事,说复杂也不复杂,不外是在原先基础上调整,但说简单也不简单,每一条细则都需过目,斟酌得宜。”国子监祭酒道。
意思就是,你只是督办,又没真正实操过,不要指手画脚。何况所谓升官一事还没定下来,你通政使管不到国子监。
顾珏洲看出他的不配合,丝毫未动怒,只淡淡道:“是吗,这话祭酒大人可以同我说,若陛下问起,也打算原样回复陛下吗?”
国子监祭酒一噎,若陛下问起,他自有另一套说辞。
“若真是忙不过来,祭酒可上奏给陛下,添补些人手。但这些章程,五日内我要看到。”
祭酒脸色难看,想好的说辞又被顾珏洲轻飘飘堵住了。
他听得出顾珏洲言外之意,人手不够是你自己的事,但提升寒门比例之事,我要落实。
顾珏洲笑了下,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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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拍他肩膀:“祭酒大人不必担心,只是比例上限调高,本质上还是凭分数录取,不论出身。若优秀的寒门学子填不满这十分之三便罢了。”
他这动作做的老成,可思及他二十出头的年纪,年近五十的国子监祭酒便怄得面色难看。
若寒门数量太多,便会有世家子弟要让位。保不齐就有自家不争气的孩子。
“我知晓顾大人的意思。”他心一横,“但五日实在不行,近日春闱结束,我国子监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分身乏术。七日是否可以?”
顾珏洲一开始想的便是七日,但万一直接说出来,这老狐狸便会要十日。
“顾某先告辞。”他略一点头后离开,杯中茶水是满的,他没喝。
身后,国子监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珏洲原打算上马车,忽看见贡院的红墙绿瓦。
他对廖行道:“走走。”
廖行面露一抹古怪,道了声是。
贡院没了考生,便只有些隶属国子监的官员在忙碌。
不远处,画师乘坐马车,在公公和禁军的护送下回宫,辘辘的车声远去,此处便又安静下来,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
于是两人没走几步,顾珏洲便听见了熟悉的男声,从红墙的那一边传来。
是顾向宣在说话。
“是说你......心悦的是我的族兄。”
廖行心头一跳,他忙转过头去看主子。
这些流言,早就传到了顾珏洲耳中,廖行察言观色,觉得他是不悦的。
他不喜欢和此等风流韵事联系在一起。
廖行曾斗胆想过,顾珏洲是那种会娶一个出身名门的最正统的世家女子为妻的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出格的事情一概不做。
极度无趣,却也不会出错。
情爱这个词离他非常远。
顾珏洲面上没有表情,但他停住了脚步。
廖行便也不敢说话了,他也竖起耳朵听红墙内的动静,亦有些紧张。
两人都听见红墙内的女声,清脆灵动,莫名让人想起漫卷珠帘时珠子碰撞的声音。
虞满道:“虽是传言,却没有错。顾公子,我的确是很心悦顾大人的。”
“所以顾公子,我非常感谢你今日邀我过来,但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墙内墙外,一时都沉默。
顾珏洲的眼眸幽深如潭,廖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忽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他想,听到传言是一回事,听到当事人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已不只是传言了。但主子面色似乎不单是不耐或厌恶。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顾向宣苦涩的声音:“虞姑娘,我明白了。”
“今日之事,你不必感谢我。我也很高兴。”
能约她出来,看见她因遇到知音而高兴,顾向宣也是高兴的。
听完这句,顾珏洲不置一词。他倏然折返,回了马车上。
廖行急忙跟上,脑中却闪过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猜测。
他竟觉得,顾珏洲刚刚停下,是因为他要听虞满的回答。
现在他走了,是因为他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那回答,让他感到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