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侯府来了客人。
虞满听说白璧珠来了,十分意外。
顾珏洲走进来,坐在正在梳妆的她身边,皱皱眉:“这口脂什么做的,吃进肚里会不会中毒?”
他有点担心。
虞满不理他,自顾自地将红纸贴于唇上,染上好看娇嫩的颜色。
“白小姐过来干什么?”虞满凉凉地打量他。
看她这幅眼神斜飞的小表情,顾珏洲心头一动,差点便想去捏她的脸。
“过来干什么,皎皎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才不去。”虞满道。
“是吗。”顾珏洲苦恼道,“那我该如何同你赔罪?”
“她是来道歉的?”虞满惊讶,手中的发簪都忘了往头上戴。
她印象中的白璧珠,因为出身好,父母宠爱,同样眼高于顶,一点亏都吃不得。
她怎么会来道歉?
虞满将发簪插在最好看的位置,道:“管她过来说什么,我不见她。”
顾珏洲起身,来到她身后,抬手帮她整理发髻上的簪子和珠花。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原本是用来写奏疏、持笏板的一双手,做起这些闺阁中事,也毫不违和。
待帮她整理完,顾珏洲开口:“夫人不见,便让她一直等在外面。说起来,今日会下雨,这时节京城的雨,还是很冷的。”
“或者让她给你跪下好不好?”他继续低语,“白璧珠无任何诰命在身,你是少傅夫人,论品级已是三品诰命。她若跪你,也是跪得。”
虞满:“......”
让白璧珠跪她?亏他想得出来!
她还不想折寿呢!
虞满白了他一眼,从他半拢的怀抱中站起身,带着雪荷离开了栖晖院。
顾珏洲在她身后笑了两声,亦大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正院,顾珏洲亦步亦趋跟着她,面上尽是温和,直到看见正院怯生生的白璧珠,脸骤然沉下来。
穆国公和夫人看见两人出来,忙笑道:“我才听说小女做了这等混账事,特地押她来道歉。还请少傅夫人不要同她计较,我们是把她宠坏了,宠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都敢说。”
说罢,穆国公看向白璧珠,拔高声音:“还不快道歉!”
白璧珠战战兢兢,她年纪还小,从来没被爹娘这么吼过,顿时没了主意。
经不得吓,故而直接道歉:“顾夫人,对不住你......”
“那日在广和楼,我与她们说的话,都是瞎说的。”
“我,我真的很后悔——”
顾珏洲淡淡看着她,他今日一身黑衣,在深秋寂寥的庭院中有股肃杀之气,毫无温度。
还有穆国公和夫人,都殷殷切切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对她的道歉十分不满,恨不得替她开口说。
在这样的压力下,白璧珠刚说了几句,就顶不住了,眼眶迅速蓄上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
这是她的本能反应,这么些年,在府中,如果受了委屈,便尽快哭一哭。
爹娘最看不得她落泪,只要眼泪一掉,往往责骂和处罚就都免了。
于是这次,她同样这样反应。可是她忘了,这不是在穆国公的封地,而是在玉京城平远侯府邸。
果然,顾珏洲笑了下,半个眼神没分给我见犹怜的白璧珠,倒是对穆国公和夫人道:
“道歉的话没什么诚意,先来同我夫人哭哭啼啼起来,怎么,难不成觉得我与夫人,还冤枉了她不成?”
“这就是贵千金道歉的态度?穆国公府,也是这样的态度?”
他这句话砸下去,穆国公原本有些不忍的神情一变。
昨日,顾珏洲来府上找了他。
他只问了一句话:“穆国公这次回来,是因为宬国公之事,朝中势力洗牌,所以你们必须要回来。”
“既然洗牌,那我倒不介意,让这局更乱一点。”他笑得毫无温度,“破旧立新,这才方便,是不是?”
只是这一句话,穆国公就吓得自发将这几年府上做的不厚道的事全想了一遍。
就连上回生辰宴上,自己喝多了差点泼脏了同僚的衣服这种小事,都想过了。
于是,顾珏洲再提起白璧珠一事,穆国公便十分震怒。
他们当年去封地,说难听点,其实就是被排挤出去的。京中的势力随时随地在洗牌,所以宬国公一倒,他们看见曙光,才急忙赶回,并大办生辰宴。
只有自家这个被宠长大的女儿,还以为他们离开京城,真的是不喜京城喧闹,想避世退隐,过潇洒自在神仙生活的。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果然,顾珏洲一反问,穆国公便马上严肃地拍了把女儿的肩膀:“好好道歉,我在府上怎么教你的?!”
穆国公夫人也心疼,可为了长久之计,她也只能忍。
谁让女儿一回京,就惹上不该惹的人!
穆国公只是拍了一巴掌,他手劲把握到位,一点都不痛,可白璧珠却觉得自己刚刚是被父亲在大庭广众面前打了!
她都及笄了,父亲还为了旁人打她!何等难堪!
故而哭的更凶,抽抽噎噎的,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珏洲:“看来,贵千金是真的不太想道歉。”
“没记错的话,她前些日子还在酒楼,同其他官员公卿的千金编排我夫人的闲话。贵千金委屈,我夫人更委屈,同我闹了好久的脾气,实在是哄不好了。”
穆国公脸都绿了。
虞满也瞪他一眼。
怎么说话呢,好像她是善妒无知的妇人一般!
不过,他好像也没说错。
穆国公夫人知道女儿是什么脾性,赶忙上前打圆场。
她语气比丈夫和缓些:“珠珠,你忘了方才在家中是如何跟我们保证的?你说你做事没分寸,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恼了顾夫人,如何惩罚,悉听尊便。怎么一见顾夫人,就紧张到连话也不敢说了。”
这真是掰开了揉碎了,再跟白璧珠讲一遍。
穆国公看顾珏洲唇角隐隐又有嘲弄,额角一跳:“行了,你知道什么,让她自己说!”
白璧珠赶忙开口,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道歉的话说了出来。
“对不住,顾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日是我一时嘴快,那都是我信口胡说,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
“我的确跑到了和临县,同样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做事的分寸。我同你保证,以后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她哭丧着脸,在曾经最瞧不起的人面前,低声下气地道歉。
原先一张秀丽俊俏的脸,此刻挂着泪像苦瓜一般。
穆国公夫人心疼,忙补充道:“少傅,这够了吧?我们回去会好好管教她,绝不让她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顾珏洲:“看来,国公夫人还没想清楚,贵千金究竟在跟谁道歉。”
穆国公夫人赶忙巴巴地看向虞满:“顾夫人,你看......”
虞满道:“白姑娘的道歉还算诚挚,可当日在广和楼的话,说都说了,我的名声可传得几家官员公卿府邸都知晓了吧,这可怎么办?”
顾珏洲含笑,「声名」这东西,虞满先前大肆追求他的时候,何时在意过。
可他实在很喜欢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
白璧珠忙保证:“我会同她们都说清楚,这一切都是我信口雌黄,无人敢再传顾夫人的闲话。”
虞满:“你还给我夫君送过珠串?”
穆国公和夫人都不知还有这事,又惊又怒,回头看向女儿。
白璧珠犹豫:“我,我记不得了......”
在父母面前,她不敢说还有这事。
“是吗?”虞满慢条斯理,“白姑娘上次在广和楼,正巧我听了一耳朵。那珠串是用白玛瑙和白砗磲珠制的。”
白璧珠脸色煞白。
她原先还以为,顾珏洲找过来,是因为那日的话被好友传了出去,让他知道了。
她都没想到,是因为虞满就在旁边,听了个正着!
“珠珠,有这事?”穆国公夫人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们家风很严苛,这种行为是私相授受,对国公府的女儿来说,非常掉价,非常难堪。
顾珏洲微微抬手,廖行将珠串奉上。
白璧珠不敢去接,可穆国公与夫人看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就知道果然是女儿送给别的男子的。
顾珏洲笑:“原先有些误会,顾某以为是母亲送的,所以留了下来。若早知是旁人相送,当时就不会收。如今物归原主。”
白璧珠眨巴着眼睛,她才知晓这原来都是乌龙,她也心虚:“我不要了,不要了......”
“若原主不要,那我便不客气了。”顾珏洲对廖行吩咐,“碾碎便是,免得我夫人看见,总要烦心。”
廖行:“是。”
白璧珠扁了扁唇,又要哭了。
顾珏洲懒散起身:“既然歉已经道过,误会也已说开,请二位带她回去吧。”
穆国公已怒不可遏,他低声呵斥:“还有脸哭,快跟我回去!”
三人和家眷走出平远侯府,穆国公便道:“她也不小了,赶紧相看,把她趁早嫁出去。免得人在心不在,平白做出这许多丢人现眼之事!”
穆国公夫人道:“好,我这就去办。不过,您今日对她太凶了,珠珠本来胆子就小......”
“胆子小,我看她胆子一点都不小!”穆国公怒道,“今日得罪的是少傅,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罢了,她也不要在京中嫁人,给我直接回封地,找个合适的男子嫁了就是。”
白璧珠如遭雷劈:“不,父亲,我不要回去嫁人!”
穆国公府,她是嫡小姐,可还有好几位庶小姐,表小姐。
她若回封地嫁人,不能留在京中,将会被这些姊妹们如何取笑!
穆国公夫人也不舍:“这件事,再商量下吧?珠珠娇生惯养,不养在京里,我不放心。”
穆国公:“少傅昨日专程给我讲了一遍宬国公的故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以为道完歉就完了?妇人之见!若不舍得,你可以陪她一起。”
这下,任凭白璧珠如何哭闹,穆国公夫人也不敢再多说话了。
他们一走,原本热闹的庭院安静下来。
虞满伸了个懒腰。
装的好累。
可顾珏洲说的没错,她是心软,可她不能习惯性地忍让。
人家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她若还考虑给旁人留面子,那她就太蠢,太懦弱了。
顾珏洲看她神清气爽:“消气了?”
虞满嘴硬:“我本就没生气。”
顾珏洲:“是吗,夫人没生气,为何这些日子把我关在房外,进都不让进?”
“我不让你进,你不还是要进?”虞满想说,栖晖院正房的房门,拦得住少傅大人么?
话音刚落,廖行捧着一堆碎渣渣过来:“都已碾碎了。”
原本名贵的宝石珠子彻底成了一摊碎渣。
虞满知晓,廖行此举是做给自己看的。
都已经成了一抔灰的东西,扬了就是,何必还要捧过来。
“你可真不知怜香惜玉的。”虞满讥讽。
“这是玛瑙和砗磲,不是玉。”他笑笑,示意廖行将这些渣子扔掉。
“夫人,”顾珏洲道,“今晚我可否来房中?”
虞满脸上一红,他怎成日想着这件事?
她道:“我看你在厢房挺好,都睡熟了。”
“没睡熟。”他道,“我成宿成宿睡不着。”
“那我去找大夫,给你开药。”虞满说着,笑了一声,无视了顾珏洲漆黑的脸色,“保证少傅大人每晚都能睡得香喷喷,毫无烦恼。”
顾珏洲:“......”
他欲伸手去捏虞满这张不省心的嘴。
可虞满早预料到他要做什么,飞快闪躲开。
她想快步回院中,一回头,发觉顾珏洲竟在追她,一时心中一跳,脚步更快了,逃也是的离开。
顾珏洲没继续跟上去,他兀自笑了笑。
这晚,顾珏洲还是没能住进栖晖院正房。
虞满像是故意和他闹着玩,暮色四合,在端明堂用过晚膳回来后,便下令将栖晖院的正房关紧。
防着谁,一目了然。
顾珏洲快气笑了。
所以他在览山院书房看见顾珏稷过来时,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顾珏稷对他笑了下:“误会解决?”
顾珏洲眸色一紧:“怎么,我进不去夫人房间,你倒挺高兴的?”
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顾珏稷也曾对皎皎有意。
“没这个意思。”顾珏稷踱步至花灯旁,欣赏上面的图案,眸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后化为惋惜。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驻足欣赏。
顾珏洲看他有分寸,不像廖行,第一次看见花灯就要上手摸,心中哼了声,道他多少还有兄长的样子。
顾珏稷看了一会儿花灯,在顾珏洲对面坐下。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仲疏,我比你更不堪。”
顾珏洲从书册中抬眸看他。
“皎皎之于我来说,年岁不合适。当时不合适,以后也不会。”顾珏稷目光放的很远,“我的态度,应是远离。”
“我当时的确这样做了。可是我继续惦记她,是自欺欺人。”
顾珏洲:“行了。”
他真不想听兄长说还在想着虞满这件事。
“我是想说,你对白璧珠,本就一丝好感也没有。”
收下珠串,是误会。他从头到尾,做的只是分内事。
白璧珠和顾珏洲的年龄差,同虞满和顾珏稷的如出一辙。
这方面,顾珏洲已经胜过了他。
他不曾对小姑娘有任何不妥行为,拒绝就是拒绝,毫不拖泥带水。
他光明正大,坦然磊落。
而顾珏稷没有做到。
他正还想继续说什么,顾珏洲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大哥。”
“情爱的发生,本就没有理由。大哥不用苛责自己。”
“但这次,我绝不可能会将她让给你。”
顾珏稷笑了下,忽然很想饮酒。
他道:“谈什么让不让?我这辈子也只能当兄长了,可皎皎已经有亲兄长。”
“多一个兄长,对她来说不是坏事。”顾珏洲平静道,“她来京中,一年时间不到。虽有康安伯府作为娘家为她撑腰,毕竟不能每日都见面。”
“而她在扬州的娘家,则更令人无法言说。”
顾珏稷微皱眉:“你有什么打算?”
顾珏洲:“我看她父亲的心思,全牵在那个弟弟身上。怕已经连长子都顾不上了。”
顾珏稷明白两分:“你要让虞浟调任来京城?”
“嗯。”顾珏洲道,“我已经收到了线报。虞浟在江南任上立了功,等消息正式传来,我会向陛下请旨。”
陛下还不知道的消息,顾珏洲先知道了。
顾珏稷并不意外。他没说什么,点头道:“是个好主意。从小皎皎就和虞浟亲近,比亲兄妹还亲兄妹。”
“虞浟在京城,皎皎也能更放心。”
话毕,他调侃地看向弟弟:“所以,这是你追妻的计划?我原以为,你让白小姐来道歉,这事就已经结了。”
顾珏洲站起身:“大哥,我之前很多事做的不对。”
“如今我只想弥补。”
哪怕她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
-
虞澈被调任入京,担任吏部副郎中的消息,虞满很快知晓了。
顾珏洲同她说的。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云淡风轻,一点都没多说自己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他只说:“这样,你们兄妹距离便可更近一些。”
虞满睁大眼睛,她不懂政事,却也知道虞浟如今年纪尚轻,哪怕只是在扬州当地立了个功,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一步便擢升入吏部。
她看着顾珏洲,指尖颤了两下,道:“他们会说你吗?”
“说什么?”顾珏洲笑了,摸了摸虞满的头,“皎皎,我现在是少傅。”
何况虞澈此次升任,也只是五品的官员。在地方上,升职总不是那么容易的,顶破天也不过如知府此类官职。
顾珏洲要他多在皇帝面前露脸,人在京城,前途和地方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虞满手指绞了绞,片刻后,才道:“多谢你,夫君。”
末了,又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我好高兴。”
顾珏洲的呼吸滞了滞,险些就要捏住她的下颌吻过去。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两人如今刚刚解开隔阂,不能轻举妄动,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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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将人推远。
他笑着问:“贺礼呢?”
虞满:“......”
她想起那个被她剪了的香囊。
越发心虚了。
果然,顾珏洲也问起了那香囊:“之前不是说要再学学,怎么这么久了,不曾拿出来过。半途而废了?”
虞满:“我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顾珏洲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画外音:“什么更好的?我就要那一个。”
虞满见他不依不饶,若不告诉他真相,恐会一直痴缠下去,心一横,索性道:“那只被我剪了。”
她声音低下去:“上回闹矛盾的时候。毕竟......我以为......”
顾珏洲脸一黑,气的想笑:“你以为什么?皎皎,你连问都不问我珠串的来源,就把要送我的香囊剪了?”
虞满也有理由:“就算不是这件事,你婚前对简荀说的那番话,不值得我剪香囊吗?”
顾珏洲:“......”
珠串的事可以解释,这件事却是板上钉钉,抵赖不了。
女人每每翻起旧账,真是让人难以应付。
他也不敢同虞满生气,便温声好意地继续劝:“那皎皎再给我做一个香囊,再做一双靴子好不好。”
天越来越冷,前几日,通政司内的同僚,穿了一双花色、绣纹均十分独特的靴子来当值。
很快就吸引大家注意。问起他的时候,此人无奈,语气中又带着隐隐自豪:“内人做的靴子,绣纹么是糙了点,但用的是鹿皮,内里还有棉绒,很是暖和。”
顾珏洲看着那双靴子,并不觉得哪里不好看,他认为挺好。
虞满一听,吸了口凉气:“靴子?少傅大人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呢?”
顾珏洲:“皎皎不是很厉害的小娘子吗。靴子,我要鹿皮的,内里要棉绒,绣纹也要好看。等冬日最冷的那几天到了,我便穿上出门,去通政司,去东宫,去面见陛下。”
虞满想,这真是让她转着圈地丢人了。
可想起顾珏洲帮了虞浟这么大一个忙,她心一软。
做就做吧,他知道自己的绣工几斤几两,总不能在这上面苛责自己。若靴子不好看,不舒服,穿不出去,正好。
顾珏洲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别想着随意糊弄,否则不算,做到我满意为止。”
虞满气的要打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制住,这次,悠长缠绵的吻贴了上来。
太久没有亲吻,虞满也是一怔。她先前不觉得有什么的,可旷了这么久,哪怕脑袋不记得,身体却清晰地记着他给自己的每一场欢愉,不知不觉,虞满就闭上了眼。
顾珏洲撬开她的唇舌,长驱直入,室内一时静下来,再无方才的喧闹打趣声,甚至能听见水泽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虞满头仰得痛了,腰也软了,顾珏洲才缓缓退开,他的眸子也不复清明,衣袍下方,顶出好大一块。
两人都已经素了太久。一个亲吻,居然都有干柴烈火之势。
最后,顾珏洲转过身去,微微平复后,站起来。
他得去处理下,不能再继续了。
若再和虞满待在同一个房间,顾珏洲不敢肯定他能保持正人君子,什么都不与她做。
看见他形容狼狈地微弯着腰离开,虞满笑了好一阵,又抬手抚上自己微烫的脸颊。
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刚刚,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你今晚留下吧。”
虞浟交接完扬州任上的工作,到了京城。
虞满和顾珏洲去城门接他。看见虞浟的身影,惊喜得像个孩童,直接便想抱上去。
顾珏洲面色微寒,拉住了她。
一片孤寒料峭中,虞浟下马,朝顾珏洲一拜。
顾珏洲扶住他的手,未让他真的拜下去,否则,皎皎又要跟他生气:“不必。”
虞浟站定,一时没有说话,顾珏洲对虞满身边的雪荷说:“带夫人去旁边稍坐。”
一旁有个茶水摊。虞满也知道,是兄长和顾珏洲有话要说,便乖乖离开了。
“我知晓,这次调任升迁,是少傅大人为我说了话,疏通了不少关系,我无以为报。但我最近也听说了些事情,”虞浟目光灼灼。
“少傅大人当时娶我的妹妹,是因为担心会辱你的名声。”
顾珏洲:“我不否认自己说过这种话。”
虞浟不满:“少傅大人,我就直说了,当时赏花宴上,你更知晓那件事会辱你的名声,你可以直接离开那间屋子,但你没有。”
“你应早察觉你对我妹妹的想法了,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是。”顾珏洲承认了。
那日,他进入虞满所在的厢房,每一个时刻他都可以停下来。
他可以在进入的那一刻转身离开,可以不伸出他的手,也可以不问虞满那句「你喜欢的究竟是谁」。
他问了,便已说明他的在意。
他做那一切的时候,灵魂近乎颤栗,仿佛已经脱离体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房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随后的求娶,他是心甘情愿的。
“我也想问你一件事,我叫你一声大舅哥,希望你对我坦诚。”顾珏洲并未让虞浟占据话语的主动权,他反问,“虞满来京城后对我有好感,难道不是因为我和顾珏稷长得像吗?”
听了这话,虞浟一僵。
“你知道了。”
“嗯,知道了。”
虞浟立刻明白,原来两人近期的冷战,并非只是刚刚那一个理由。
这才是最深的症结。
想明白这件事后,虞浟再次打量顾珏洲,神情中多了两分肃然。
他想不到,顾珏洲经了这种事,还能心平气和地为他请旨升迁。
他立刻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妹妹做的不对。伯迁与我妹妹,当年有几分渊源。”
环顾四周,街道无什么人。虞浟顿了顿,决定将当年的事说出来:
“皎皎对伯迁有好感,再正常不过。当年,她险些被拐去花楼,才十三岁,差点当了人家楼里的赚钱工具。”
顾珏洲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哪怕顾珏稷和虞满在用膳时说起当年在扬州的种种,也默契地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目光一凛。
虞浟继续道:“当时,是伯迁把她救回来的,所以,她对伯迁有依恋,很正常。”
顾珏洲心神有些震荡,他不曾想过,他的夫人竟还经历过这种事。
他先前奉旨扫过京城几家暗娼处所,亦亲眼所见那些年轻姑娘如何流离失所,被打骂,虐待,都是常事。能平平安安活到二十多岁已是幸事,多的是一身伤病去世的。
虞满竟险些被拐去那种地方!
顾珏洲深呼吸两次,一口气吐出来。他理解了。
顾珏稷在她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她曾喜欢他,太正常不过。
他们两人未有过错,是顾珏洲来晚了。
顾珏洲再开口时,嗓音已怒极:“拐她之人可曾伏法?”
虞浟:“被伯迁当场杀了。”
顾珏洲能想象那个画面,他道:“死有余辜。”
虞浟不关心死了的犯人,只关心妹妹的婚事。
他道:“顾珏洲,我替皎皎,同你道歉。若你不接受,你可以和离。”
“升迁我也不要,我带皎皎回扬州。”
顾珏洲眉心一蹙。
“不会。”他声音低沉。
两人不自觉地看向旁边茶水摊坐着的虞满。
虞满正捧着一杯热茶,茶烟袅袅,她小心地啜饮一口,然后被烫的一缩。
发现顾珏稷和虞浟都在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笑,一个笑容,原本阴沉沉灰蒙蒙的大街都亮了。
让人怎舍得对她生气。
顾珏洲回过脸,他对虞浟道:“不会欺负她,也不和离。”
“我心悦她。”
说完这些,顾珏洲转身去接虞满。
虞浟刚刚听他说完这句话,愣在原地。他扭头看去,一身玄衣,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向着娇小可爱的女子走去,步伐坚定沉着。
顾珏洲同她低声说了什么,侧脸带着宠溺,虞满懒洋洋地起身,接过他递过来的,裹了一层织锦套子、温度正好的手炉。
虞浟一直在担心妹妹的婚事,现在她不担心了。
妹妹看顾珏洲的眼神,他也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