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食的长队一直从姜绒的摊位前排到了巷子口,队尾的几个人还在心急火燎地张望,嘴里念念叨叨:“到底还排得上不?”
余万清见状,越发觉得自己将祁珩带来实乃明智之举。
祁珩是谁?是圣上亲封的永宁郡王!是已故祁皇后唯一的亲弟弟,连圣上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更何况这些平头百姓?
于是,他当着队尾那些人的面,对祁珩道:“郡王,咱们不必跟这些人一块儿,去前面吧。”
他们两人身着锦衣,在排队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尤其是祁珩,头戴紫金螭纹冠,腰坠羊脂白玉佩,一身朱红绣金外袍更是衬得他肤色冷白,再加上他五官生得极妙,骨秀神清,眼含桃花,信步而来时,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不经意的优雅,因此除了正埋头做饭的姜绒,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穿过排队的人群,径直朝着姜绒的摊位前走去。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有大胆的当即站出来指责道:“喂!哪有你们这样的!大伙儿排了这么久!你们怎么能插队?!”
“就是啊,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好意思插队了。后面那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却这么不要脸。”
余万清听得一肚子火,回头冲着对方吼过去:“乱嚼什么舌根,小心把你的嘴掌烂!知道这位是谁吗?还能跟你们这些人一样?”
他此话一出,哪些人就算再心有怨怼,也只得收了声。
祁珩勾着唇,倒是全然不在意周围的情况,只因他的目光已被牢牢地锁在了前方的小摊上,锁在了那姜娘子脚边的小男孩身上。
那丰盈的额头,那秀气的鼻梁,那微翘的眼角……只一眼,他便看出了阿姊昔年的影子。
不是当年那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婴儿,也不是后来他偶然在侯府门口撞见的那个面目全非,跟瘦猴儿一样的小孩。
相反,他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身新做的蓝布短衣,垂髫的短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张白净的小脸儿肉嘟嘟的,眉眼带着这个年纪小孩子特有的生气,可爱得像是个年画娃娃,看得出被养得极好。
他坐在摊子底下的小板凳上,每有一位食客付了钱,那姜娘子随手将铜板给他,他便宝贝地放进面前那个被塞得有点儿鼓的布袋子里。每塞进一枚,袋子鼓上一分,他的嘴角便翘得更高。
若是给的钱需要找零,他又从他那“百宝袋”里面掏出一把,将小平钱挑出来,再掰着小手指头认真地数上几遍,将多余的钱放回去,然后小心地将袋子的绳结系好,不让人看见,好像这袋子里,装着他的整个世界。
祁珩看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无论是前世四处奔走的那五年间,还是这辈子虚以为蛇、逢场作戏的空当之中,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象着重逢的场景,以及重逢时自己的心情。
他曾以为自己会在看到小家伙的瞬间,将过往的所有担心与疼惜化作眼泪,一股脑地倾泻出去。
但他之前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会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小小的人儿,却早早地有了这般大大的志气。
祁珩微红着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
胸中积压已久的那些情绪,终于在顷刻间分崩瓦解,得到了释怀。
得以重新苟活一世后,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彻底扳倒苏家,替这孩子扫清未来的所有威胁。
但他做的这些,却并非是想把他推上那九五之位。
他早就看清了后宫里、朝堂上的那些争权夺利,尔虞我诈,也看透了帝王心术,最是孤绝无情。
他只盼着他能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成家,有妻子在侧,儿孙绕膝,享尽人世间最温馨也最珍贵的天伦之乐。
至于他以后是想像他的养母姜氏一样经商也好,还是读书也罢,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当个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他也会保他一世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哎,郡王您就说句话吧,这个女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把您放在眼里!”
余万清的声音打断了祁珩的思绪,他用力眨了眨微酸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四周。
“什么?”祁珩一脸懵地问道。
余万清简直一头包,敢情他刚刚在前头煞费口舌地同那姜娘子争辩,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而这位贵主儿却在后头走了神,彻底地置身事外了。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得向祁珩重新说明了一下情况。
原来,方才余万清打着永宁郡王的头衔,到姜绒摊子前想要插队寻个方便,却被姜绒直接无视了,只冷冰冰地送了他一句“客官请排队”。
任凭他好说歹说,或利诱,或威胁,姜绒始终头也不抬地忙她的咖喱虾,做好一份,只送到一旁的小桌上,亦或是递给面前排队打包的食客,全然不理会他这名自诩的贵客,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害他被那些排队的市井小民们好一通嘲笑,甚至有人还说他们是为了插队,故意装出来的身份,让他平白地憋了一肚子的火。
“事情就是这样,永宁郡王,您说现在怎么办吧!”余万清忿忿地瞪了姜绒和其他人一眼,故意将祁珩的头衔说得极大声。
然而不等祁珩开口,只听“砰”地一声,姜绒将手中的菜刀往砧板上重重一搁,转过身没好气地指责道:
“我才不管你什么郡王王爷的,我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什么是诚信?真材实料,不缺斤少两是诚信,坚持先来后到也是诚信!”
“这么多人,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在我这儿排队,谁不是手头还有别的活计,谁不是家里还有要照顾的家人,他们肯赏脸排队,是看得起我姜绒,那我便不能辜负他们。”
“若只是因为你有钱,因为你是个什么郡王王爷的,我就开了这个口子,让你们插队,那明天又来个什么丞相将军,后天又来个侯爷伯爵的,我一味地让人插队,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赚你们这些贵人们的钱是钱,那赚百姓们的钱难道就不是钱了?有的人愿意只赚贵人们的钱,但这天下人不是只有你们这些贵人,我虽然只是一介女流,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清楚谁才是我的衣食父母。”
“两位若是认我说的话,便请给我几分薄面,到后面排队去吧,否则任凭你们喊破了嗓子,把晓市署的官人们叫来,砸了我的摊子,我也不会卖给你们!”
她话音刚落,排队的人群中赫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好好好!”
“姜娘子说的真是太好了!”
“就喜欢姜娘子这样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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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就该有规矩!”
人们在一旁激动地叫好。
而余万清被彻底架在了中间,像是只落汤鸡一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他哀求地看向祁珩,求救道:“诶,您倒是说句话啊,郡王。”
但祁珩已经完全怔住了。
他后来调查过这姜氏不知道多少次,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她的性格,他无一不知。
一个温吞和善的农女,一个被侯府克扣月例也只能默默隐忍的可怜女人,一个蒙受冤屈为自证清白差点儿上吊自尽的可悲之人。
他感激她照顾了灏儿,感激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视作累赘丢弃。
但他也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好人”,一个柔弱的,无依的,需要被保护的好人。
直到刚才,亲眼目睹了灏儿被养的有多好,又听见她冲着自己那番激烈的慷慨陈词,祁珩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他看见姜绒双手插在胸前,杏眼圆瞪,微扬下巴,抿着唇,有些倔强地打量着自己,眼中一片坦荡,毫无惧色。
而她脚边那个小家伙,也以为自己欺负了他的娘亲,拽着她的裙子,护短地挡在她面前,警惕地瞪着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祁珩心里突然前所未有的敞亮。
他冲着他们温和地点点头,发自内心地赞道:“姜娘子一番陈词,令在下好生佩服。之前就听闻娘子手艺了得,在下又实在好奇这南洋的咖喱到底是何物,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曾想余老板曲解了我的意思,竟弄出了这等啼笑皆非的误会。”
说着他拱了拱手,朝着周围排队的食客道歉:“这也怪我考虑不周,让诸位看笑话了,我们无意插队,这便到后面排队去。”
祁珩说完拽着余万清,排到了队伍的末尾。
这样一来,排队的食客们终于安心了,不少人甚至回头,悄悄朝着这边打量。
祁珩泰然自若,时不时地还朝对方笑笑,几名排队的小姑娘霎时红了脸。
而余万清见状更是面如土色,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别提有多难受了。
当然,还有让他更难受的事。
等他老老实实地陪着祁珩排了半天的队,等好不容易排到他们的时候,姜绒看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一脸遗憾地告诉他们,今天准备的份额已经卖完了。
余万清气得差点儿就跳起来骂娘了。
“你这不是故意报复我们,耍我们吗?信不信我去晓市署告你!”
姜绒赶紧赔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奴家哪知道会这么巧,刚排到你们就没了。”
她一面摆出诚恳谦卑的态度道歉,一面还不忘刺激余万清的痛处:“这位客官,您要是刚才不费那么些工夫插队,估计就能排上了。现在只能明天早点来了。”
“我呸!我明天还来你这儿我就不姓余!”余万清气得跺脚。
“噗。”只听一声轻笑,从祁珩口中溢出。
姜绒闻声,有些奇怪地看向这位永宁郡王。
她本来以为他会生气的,毕竟这个讨嫌的中年男人是跟他一起来的。
然而下一刻,祁珩微微一笑,认认真真地朝她行了一礼道:“既如此,那在下也不便再劳烦姜娘子,只想讨杯茶再走,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