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睁开眼睛,程安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跳起。
昨晚的刑讯逼供的确过了火,她竟梦到了……谢无恙与阿吉塌上缠绵。
梦里,谢无恙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嘴唇火辣辣的,正顺着阿吉的脖颈向下游走。而阿吉则如水蛇般扭着身子,满脸通红地大喊:“哎哎哎!轻点,太烫了!——你怎么这么笨?!”
……真是造孽啊。
程安绝望地以手掩面。
她心里自然清楚,这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阿吉与那小伙计打铁时的谈话声,与她夜里对谢无恙“刑讯逼供”的景象交织在一起,竟被她的大脑整合成了这副诡异的画面。
虽说是荒唐可笑的一件事,却让程安不由地有些后背发凉。她总觉得,自从穿越以来,村民们的行为就愈发疯狂,暗杀的手段也越来越无所顾忌。单单是愈发复杂的各类机关还不算什么,眼镜儿那次当面的刺杀,真真是把她吓得不轻。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回想起昨晚她对谢无恙做的一切,用刀尖抵住他的舌头,见他在她手中战栗、流血、无法动弹时,那种完全掌控局面的感觉,竟让她莫名地心跳加速。
为什么她会因为这种掌控感而感到兴奋?
难道,当真是因为穿越到了古代,没了法治和规则的束缚,所以大家都疯了?就像那个著名的监狱实验,把人扔进无秩序的铁笼里,最终,谁也逃不脱变成野兽的命运。
想到这儿,程安后背一阵冰凉。
这地方……真的只是古代而已吗?
毕竟她们当初飞的是欧洲航线,目的地是法国,怎么绕了地球一圈,反而又飞回中国古代了?
时空穿越是这么穿的吗?
说不通啊。
可时间紧迫,今天已经是穿越的第十天,她必须要将最近发生的这些荒诞事一一搞清。
吃过早饭,程安将所有人都叫到了柴房。
那盘毒蘑菇就大喇喇地摆在桌上,灰扑扑的,菌伞已经有些发蔫,旁边还放着那张皱巴巴的草纸,“有毒!!!”两个大字依然明晃晃。
“我再问一遍,这东西是谁放在我房里的?”
程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反正不是我!”阿吉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向别处,“我昨晚睡得早,一觉到天亮,什么都没听见!”
眼睛宅男推了推镜框:“也不是我!你都说了,就算把谢无恙杀了,也只能打出假结局,我还干嘛要自讨没趣啊?”
小陈姑娘怯生生地摇摇头:“昨天下地回来,我就去帮赵大夫分拣药材了,一直忙到天黑……你去问她好了!”
李叔摩挲着手心的老茧:“我昨晚在磨坊那边修院墙,哪里有时间采什么蘑菇?”
迪奥女士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毛:“看我干嘛?”
“……”程安缩回目光,“我信你。”
好吧,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反倒将这整件事衬得愈发诡异,就好像有个透明人半夜穿墙进了她的屋,放下蘑菇留了字,又凭空消失了。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程安心中一团乱麻,散会后,晃晃悠悠到了村中的晒谷场,薅起角落里的笤帚簸箕,开始疯狂干活。
眼下,暗杀谢无恙的计划暂时搁置,查清屠村背后的真相,就成了当务之急。
可所谓“起死回生之物”究竟是什么,这村中又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她一时却毫无头绪。
该从何查起?
谢无恙那边是不用指望了,她昨晚待他如此粗暴,他那张嘴千疮百孔,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对她说实话了。
程安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昨晚就像着了魔,根本不是她的做风格: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如此冲动,如此不计后果,不给未来留下余地。
这样想着,她扫地的幅度更加大了,刷刷刷,扫起落叶一片。
“你在担心些什么呢?”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程安扭过头去,发现迪奥女士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嘴里叼着根草叶,不知已默默看了她多久。
程安抱歉一笑,手中动作赶紧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啊,没有注意到你。”
迪奥女士悠悠站起,拍了拍裤腿的灰:“什么事能把我们程大导游愁成这样?丢了魂儿似的。”
“我……”程安鼻头一酸,“不瞒你说,之前暗杀谢无恙屡屡失败,我就心生挫败;现在本该想办法查清屠村背后的真相,可我又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迪奥女士笑了。
“这就把你难住了?不应该啊。”
说着,她上前一步,程安这才看清她脚下的沟壑——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格子,横轴写着人名,纵轴写着时间线,中间是以箭头连接的关键事件,角落里还用树枝仔细写了批注,乍看去,还以为是一副巨大的流程图。
“我在做风险矩阵。”
程安没听过这个词:“……什么?”
“就是把所有变量列出来,找出最可控的那个。”迪奥女士说,“程安,你告诉我,这个案子,最可控的变量是什么?”
程安一怔,试探着猜道:“是谢无恙?”
“错了!是这个村子。”迪奥女士耐心解释,用一根树杈在地上勾勾画画,“你难道忘了吗?你是导游啊,导游不应该是最会挖掘历史的人吗?”
“你是说……”
“你以前带团的时候,难道没有带游客逛过历史古镇吗?”迪奥女士继续说道,“碰到这种景点,进了村,你第一件事会干什么呢?”
“讲解……历史。”程安本能般地脱口而出,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顺着话头越说越快,“参观祠堂,讲县志,看古碑——”
“这不就得了?”迪奥女士抱起胳膊,扬了扬下巴,“这村子,与你以往带团逛过的那些历史古镇,能有多大区别?那时候带游客看些什么,现在就从哪儿开始查呗。”
程安犹如醍醐灌顶。
是啊!以前带古镇团的时候,领着游客祠堂、翻县志、辨碑文,从老建筑里挖出几百年的故事,将那些蒙尘的过往讲得活灵活现,介绍这个村镇的前世今生——那可是她的看家本事。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从未忘记自己导游的身份,可在突如其来的危机之下,只将全团人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满脑子都是带队求生、搞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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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保安队长,反倒忘了导游的本职工作。
这村子再是偏僻,也总有祖宗祠堂、族谱村志;村子的秘密藏得再深,总该在这些地方留下些痕迹吧?
压在心中的阴霾瞬间散去了大半,程安一把抱住迪奥女士,使劲晃了两下:“迪奥姐,你真是个天才!”
……
祠堂坐落在最靠近后山的位置,刚走到附附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望着后山被烧到光秃秃的树,程安心中有些难过,想起那时与溃军交手时的节节败退,不由自责起来。
祠堂不过两间瓦房大小,门扉紧闭,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穿越来的这些天里,众人忙着生存和暗杀,谁也没往这偏僻地方来过。
就快要接近真相了吗?
一股雀跃骤然升起,程安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扑面而来的是祠堂内经年积累的灰尘,混着陈年的檀香味道。
屋内光线很暗,入眼便是正中的供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行牌位,都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上面的字。
程安凑上近前,伸手,用衣袖拂去最近一块牌位上的灰尘。
王氏先祖王公讳守拙之位。
牌位上字迹工整,描金的笔画已经褪得只剩隐约的轮廓。
她一块一块擦过去,越看,却越觉得哪里不对。
牌位的数量比族谱上记录的世代少得多,最后一块牌位的时间停在几十年前,上面刻的名字几乎全都无法辨认。
“程安,你看这个!”迪奥女士的声音从祠堂角落传来。
角落里单独供着一块牌位,比其他的都要小些,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程安蹲下身,掏出火折子凑近去看。
牌位上的字被人用刀刮过,一竖一竖全给铲了去。
程安蹙眉:这是被人刻意破坏过?
“程安姐!”阿吉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卷发黄的纸,“你看,这族谱翻到最后,有一页被撕掉了,又用新纸补上。但新纸的纹路和其他页的完全不一样。”
程安接过族谱翻了一翻,果然,前面都是粗糙发脆的麻纸,唯独那一页光滑细腻,墨迹也比其他页新鲜得多。
是有人把原页撕了,换了张空白页夹进去,企图蒙混过关。
有人在故意隐藏些什么?
程安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碑文、刻字,或者别的什么能说明村子来历的东西。”
几人在祠堂里翻箱倒柜起来,阿吉去翻墙角的纸卷,小陈跪在地上细细辨认牌位的刻字,迪奥女士踩着供桌去看房梁上的牌匾。所有人的动作很都轻,生怕碰坏了这些老物件。
然而,将近半个时辰过去,愣是再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像是有人早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特意把所有能泄露信息的痕迹,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程安蹲在地上,捏着那几页残缺的族谱,后背有些发冷。
她原本以为只是找些线索而已,大不了费点功夫;可现下看来,这村子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似乎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所有能通往真相的路,全部都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