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眉头微蹙,指尖从她腕间滑落。
“今日你独自奔赴溃军营帐,上赶着去送死,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我没有追上去,找到你,你本是打算死在那儿的,对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般,噼里啪啦砸向了他。谢无恙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许久。
“……是。”
“就因为我说你是宋洹的狗?”
“……”谢无恙眸光一滞,“你莫要再这样说了。”
“不过外人揶揄几句,你便受不了了?”程安语气冷冽,“若是我告诉你,你的叛国罪行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你会如何?自戕谢罪?”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开始戳他的痛处,或许是气他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私自行动,还险些丧了命。
谢无恙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你误会我了。”
程安却猛地转身向前,抬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攥住他脑后的长发,稍一用力便将人拽了回来:“你我相识还不过十日,为何如此在意我的看法?”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不似以往胸背相依的亲密,此刻她的脸庞就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下颌,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瞳孔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谢无恙的喉结剧烈滚动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说话的声音却愈发小了:“你是村中一霸,我人在屋檐下,有的选吗?”
此人非常可疑,连回答也总是模棱两可,程安更加不相信他,手中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不许油嘴滑舌!说啊,你此番进村,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无恙的脸上浮出一丝痛处:“……你弄痛我了。”
说罢,便挣扎着想要逃。
“……”程安眉头微蹙,手下却更加恶劣地收紧了五指,强迫他仰起头来,“回答我!”
她不会因为耽于美色而忽视大局,可也并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如此绝色之人苍白着一张脸,眼尾微微泛红,在眼前楚楚可怜,说心底没有一丝波澜,是不可能的。
可是此人一向惜字如金,最爱答非所问,若不强加威逼,他根本就不会说实话。
饶是这个有些难堪的姿势,谢无恙依然在嘴硬,垂下眼来,不去看她:“你的问题太多了。”
又是答非所问。程安一股无名火直窜头顶:“事到如今,你还有选择不回答的权利吗?”
他还浑身是伤,可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今天非要将这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问个清楚不可。
程安手中柴刀扬起,刀尖抵住他的唇。
相交的瞬间,他的唇上立刻渗出血珠,疼痛使他下意识嘴唇微张,柴刀顺势突进,直直刺入他的口中。
既然言辞撬不开他的嘴,那用物理来撬便是。
刀尖的弯曲处刚好抵着舌根,尽管口唇被迫大张,刀刃仍在侧壁留下细碎的伤口。尖锐的刺痛传来,谢无恙只觉舌根发僵,每一次吞咽都无比艰涩,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程安第一次为他浑身的伤感到欢欣,此刻的他全然不是她的对手,任她如何摆布也无法反抗,程安满意极了,难以抑制声音中的雀跃:“这下肯说了吗?”
谢无恙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却仍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手中柴刀再进一步,程安眯起眼睛,端详他依然倔强的脸:“你的嘴就是再硬,硬得过我的刀吗?”
“呃——”
刀尖猛地抵向喉咙,谢无恙本能地一阵干呕,可舌根刚一抬起,便与刀刃碰撞出一道伤口,腥甜的鲜血顺着嘴角漫溢出来,滴落在她的衣角。
见好就收,程安手中一松,将柴刀徐徐抽出,带出一缕混合着血丝的唾液:“嗯?”
“咳咳……”
喉间异物骤然撤去,谢无恙顿时狂咳不止,口中鲜血溅在她胸前,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下来,“……我说。
程安并不在意衣襟上的血污,眉头一挑,意思是:说吧。
谢无恙的下颌仍在微微发颤,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沙哑而艰涩:“那时候,你说……你不信我,一句话都不信。可我从未对你说谎……”
“那些溃军,对村子是个大威胁。他们……恨我,我同你说过,最好的办法是我去做人质,换村子安宁,可你却不愿。
“既然如此,便由我亲自去解决你的麻烦。”
“我已经剿灭了他们的主力,剩下零星散兵游勇,也只配在林间躲躲藏藏,比山匪好不了多少,成不了大气候。你不必再担心。”
“……”程安实在不解,“为了村子搭上一条命,有必要吗?你并不是这里的村民,何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谢无恙垂眼:“这些溃军让你不高兴。我说过,让你不高兴的东西,我会将它们统统处理掉。”
……??
程安无语: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怕不是梦中说的吧!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在了这儿,半月后你义父大驾光临,我该如何交代?”她眼神一凛,“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拉我做垫背的吗?”
谢无恙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
程安一脸懵:“谁给你的自信?”
“你每次都会来。”
他说得笃定,程安不敢置信到都有些结巴了:“每……次?”
哪来的每次?就算摆着手指头数,算上将他救回村子那次,她真正救他的次数,也不过两次而已。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自从我醒来那日,村里人就想要杀我。”谢无恙苦笑一声,“下毒、行刺、陷阱……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
“只有你,一直在救我。”
“……”
“…………”
程安大、无、语!
他还说自己不是傻子,看出村民想要杀他,却看不出她其实就是幕后主谋吗?!
“谢无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萎靡下来,带了些破罐破摔的疲惫。
“你也说了,我是村中一霸,是事实上的村长。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暗杀行动,都有我的授意——不,其实根本就是我的主意。”
她彻底放弃了。
这些天来自导自演的暗杀行动,与此人推拉博弈,并没能带给她多少满足感。相反,她性子直接,并不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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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议谋划,每每他误会是她救了自己,她只觉荒诞到可笑。
“你……”谢无恙喉头滚动,“以为我看不出吗?”
……?!
程安大惊失色,手中柴刀再度挥起,这次却抵在了他的心口:“你——!”
他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为何早已看穿了她的所有计谋,却一直隐忍不说?!
程安顿觉一阵屈辱涌上心头:此人分明对形势一清二楚,却一直不动声色,是在暗中看她的笑话吗?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很有趣吗?!
之前所有偷偷摸摸的暗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饰,原来全都像跳梁小丑一般幼稚滑稽!
“我一开始以为,你并不知情。”谢无恙的眼中浮起一丝痛意,“可一次、两次、三次……我再是自欺欺人,也无法说服自己。”
刀尖就抵在他心口处,只要再向前几寸,便能刺穿皮肤、肌肉、肋骨,抵达心脏。他却并没有躲,而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直直地迎了上去。
“若你如此想要我的命,我全力配合你便是。”
顷刻间,刀尖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襟,刺进胸膛半寸,渗出鲜红的血。
程安瞳孔骤缩,连忙抽刀回来:“你疯了!”
“怎么?”这一退,他的眼中的痛色反而更浓,“你已经不想杀我了吗?……如今我伤得太重,杀一个废人,对你而言,已经毫无意义,是吗?”
“谢无恙,你真是个疯子!”
突如其来的坦白太过冲击,程安彻底慌了神,连手指都在发抖,“别人要杀你,你的反应居然是配合——你是神经病吗?”
“我……”谢无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以为,杀了我,你就会开心……”
程安此刻已是惊慌失措,迅速后撤,试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可退开数尺仍嫌不够,索性站起身来,倒退着向后踉跄几步:“你这是什么心理状态?!你……变态吧!”
眼见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谢无恙不顾身上的伤,挣扎着向前膝行半步,目光近乎哀求。
可程安哪里还敢与他再做纠缠?她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
逃回屋里,躺在榻上,程安却是辗转反侧。
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愈发崇尚暴力,手段也愈加残忍。以往在现代社会时,她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公民,别说用暴力手段伤害他人,就连看到别人被纸划破手指,渗出一点血丝,都会心惊胆战;上学时还曾挺身而出,保护了被隔壁班小混混殴打的女孩,生生挨了两拳,都没退缩一步。
想起方才用刀尖刺入谢无恙口中的画面,她绝望地捂住了脸。
自从穿越到这古代荒村后,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在这样?
都说,当人被扔进一个无秩序的社会,没有法治和规则的束缚,就会变得越来越疯狂。她很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总有一天,会将谢无恙虐待致死。
毕竟,他这个人,似乎心理状态也已经十分不正常。
程安心中担忧与悔恨交织,眼皮却是愈发沉重,不等她想出一个结果,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