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奥女士的声音从祠堂角落传来。
“程安,你看这个!”
只见供桌最边缘的角落里,竟单独供着一块牌位,比其他的都要小些,若不仔细查看,就很容易忽略。
程安蹲下身,掏出火折子凑近去看。
火光之下,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牌位之上……没有字。
准确而言,牌位被人用刀硬生生地刮过,将上面的字全部铲了去。
程安将火折子偏了一偏,借着侧面的逆光,终于看清了上面的痕迹。那是一道道极其深的刀痕,刻刀沿着原本笔字迹的笔画,一竖竖、一横横,狠狠地凿了进去。
那些凌乱的痕迹,昭示着动手之人当时的急切与决绝。
谁会如此丧心病狂,竟狠心破坏祖宗祠堂中的牌位?
程安盯着那块空白牌位,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她见过许多古镇里的祠堂,也听过不少关于宗族的故事。要知道,古人最重姓名,人死之后,唯有祠堂中的牌位,还昭示着这个人曾经的存在。
可现在,有人亲手凿去了他的名字,是要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是抹除他曾经存在过的所有印记?
如此可怕。
“程安姐!”
阿吉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怀中抱着一大沓线装书,上面落满了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咳咳……程安姐,你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这话激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大家纷纷围了上去。
“这是什么?”小陈姑娘好奇地问。
“从供桌下的木箱中找到的!”阿吉把书卷往地上一放,拍起漫天的灰,“大家都来翻翻看,说不定其中就有族谱呢?”
小小的祠堂里,一时间书页翻飞。
“这也太多了吧!”阿吉一边翻找,一边绝望地抱怨道,“怎么全是些没用的东西?收成记录,记账单,香火钱……”
“别着急,”徐知节沉着声音,帮着将那些书本分门别类,“慢些不要紧,别有遗漏才好。”
大家就这样盘腿坐在地上,耐着性子,一本一本翻阅过去。悉悉索索的细响中,弥漫起一股纸张发霉的难闻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阿吉忽然眼睛一亮:“找到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程安立刻凑了上去:“快翻开看看!”
阿吉兴奋无比,可还没翻两页,却忽然停了下来,挠了挠头,困惑道:“这族谱……怎么看着有点怪?”
“是吗?”
程安接过族谱仔细端详。
果然,前面的纸张都是粗糙的老麻纸,已经泛黄发脆,可唯独翻到最后几页时,纸张的触感忽然变得光滑细腻,墨迹也比其他页新鲜得多。
以前带古镇团时,她跟着当地老学究翻看过不少地方志和老族谱,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老麻纸因为纤维粗糙,在岁月的侵蚀下,边缘会自然起毛,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絮状。
而眼前这一页……
程安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中一沉,站起身,将那张纸举到半空,借着透过门缝的光线,将倒数第二页和这最后一页重叠着,借着门外的日光看去。
“你们看,”她伸手一指那透光之处,“这两张纸,纤维和纹理全然不同,根本就不是同一时期所写。”
看样子,像是有人把原页撕掉后,换了张空白页夹进去,企图蒙混过关。
想到那块被磨去字迹的牌位,徐知节眉头一蹙,沉吟道:“难道说,有人在故意隐藏些什么?”
程安定了定神,没下定论:“大家再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碑文、刻字,或者别的什么能说明村子来历的东西。”
几人在祠堂里翻箱倒柜起来,阿吉继续翻看纸卷,小陈跪在地上,细细辨认牌位的刻字,迪奥女士踩着供桌,去看房梁上的牌匾。所有人的动作很都轻,生怕碰坏了这些老物件。
程安则沿着墙壁,将柴刀倒转,用刀柄一路敲击过去。
“咚、咚、咚……”
一时间,沉闷的敲击声在祠堂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慌。
行至西侧墙角时,声响却忽然变了,发空、发闷,与之前笃实的敲击声全然不同。
程安立刻顺着砖块的缝隙撬了下去,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青砖被撬起,被她大喇喇扔在地上。
竟露出一个黑漆漆、手掌宽的洞口。
“这里是空的!”
她不敢贸然伸手去探,扬声叫道。
徐知节款款几步走上前来,有意无意挡在她身前,接过她手里的火折子,往洞口照了一照,面色瞬间变得凝重:“别靠太近,先看看情况。”
程安握紧手中柴刀,侧身凑到洞口边眯眼细看。
洞身不深,之中只落了一层陈年积灰,连半片纸屑、半块物件都没有。
是空的。
众人一时有些挫败,士气低落,再也无力去多做寻找。
程安看出大家的失落,安慰道:“别急,我带团参观过那么多古村老宅,真有要紧东西,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祠堂这么大,供桌底、牌位后、砖缝瓦檐,有的是藏东西的地方。咱们再细细过一遍,宁可多费点功夫,也别漏了半点蛛丝马迹。”
众人这才起身去找,然而,将近半个时辰过去,祠堂里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却再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事有些怪异,像是有人早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特意把所有能泄露信息的痕迹,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程安蹲在地上,捏着那几页残缺的族谱,后背有些发冷。
她原本以为只是找些线索而已,大不了费点功夫;可现下看来,这村子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似乎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所有能通往真相的路,全部都堵死了。
……
从祠堂出来,程安心里装着事,埋头顺着村路向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村子扑朔迷离的来历,七拐八绕间,等回过神时,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谢无恙的门前。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程安心中一沉。
谢无恙……
当下的她简直是处处碰壁,不仅村子的秘密越来越扑朔迷离,就连那盘毒蘑菇,都找不出是谁放在她房内的。
这叫她该如何是好?
说到底,要寻求破局之法,还得从谢无恙入手。
可是,昨夜她将此人得罪的彻底,若再去寻他帮忙,他当真还会搭理自己吗?
程安顿住脚,心中五味杂陈。
她需要他。
她从未感到自己如此需要他。
可是……可是……
程安在门外反复踱步,心中纠结万分。
他还会见她吗?还会愿意同她说话,甚至是帮她查明事情的原委吗?
毕竟,昨晚她险些将他穿成了肉串,还骂他是个变态。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听得懂“变态”一词吗?说不定……还以为是在夸他呢……?
该去找他吗?万一这次她再忍不住动了刀,将他彻底惹怒,提前屠村了怎么办?
程安一向脸皮极厚,可不知为何,今日面对谢无恙的事,却居然有些扭捏起来。
想想也是,把刀插进别人嘴里,简直是太无礼了,就算对方再是死鸭子嘴硬,哪怕是打一顿也好,也不该用这种方式逼他开口。
总之,万万不该对他使用如此暴力。
这样不好。
毕竟他还是个伤员,伤筋动骨,哪怕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也不该趁人之危。
……等一下!
她心中忽然一紧。
昨夜动作激烈,他又伤得很重,莫不是……被她折磨得伤口崩裂,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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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死了吧?!
要知道,上一次,他可是被她一巴掌就拍得晕死过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非常有可能,心一横,索性“咚咚”地敲起门来。
“谢无恙!”
可屋内却是安静万分,等了片刻,依旧是无人应答。
“谢无恙?!”
程安有些慌了,手中力道加重,开始大力砸门,“谢无恙,你在吗?!”
他该不会真的死在里面了吧?
她越想越慌,索性后退两步,飞起一脚,直直踹了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大门应声而倒。
丝毫没有犹豫,程安直奔他的卧房而去。
可床铺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谢无恙的影子?
矮几上的药汤还冒着热气,人应是刚刚离开不久。
“谢无恙?”
焦急地寻遍了他的房间,依然一无所获。
他并不在屋内。
程安觉得奇怪:他拖着病体,能去哪儿呢?
想着想着,一股不安的预感由心底升腾而起。
该不会……
程安眼中顿时闪出一个画面,那时他半边身子都浸在血水里,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奄奄一息地靠坐在竹林之中。
那时,他也是同今日一样不告而别,却险些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的画面不断放大、升格,最后定格在他头一歪、手一垂,阖然死去的那一幕。
程安脑子瞬间“嗡”的一声,转过身来就往外冲。
——她要找到他,无论如何,无论以任何形式、任何代价,她一定要找到他!
……
冲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一个清瘦的身影。
程安几乎是扑上去的,双手死死扣住那人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你有没有看到谢无恙?!”
徐知节被她冲撞得微微后仰,侧过脸去,望了望她抓住自己肩膀的手,目光晦暗:“小安,你……”
“他又失踪了!他伤得如此重,连走路都费劲,能去哪儿呢?你说呀,你有没有看到他,会不会是又一个人不自量力,跑去招惹那些人了?”
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脆生生地砸向眼前的人,程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又急又乱。
“你说,如果他真的死在外面,线索就全断了,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会不会永远——”
“小安,你冷静一下。”
徐知节眉头紧锁,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上,声音中带了一丝细微的涩意。
“你为何,会如此紧张他?”
程安顿时愣住了,双手犹如触电般,从他的肩头弹开。
“我……”
她张口欲辩,想说自己只是怕线索断了,怕一众人的安危没了着落,可话到嘴边,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方才去后山巡察,看到他在藏些什么东西,一见到我,居然拔腿就跑。”
徐知节语气平淡,像在随口叙说一件闲事,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想必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私事,不愿被他人知道吧。”
程安愣住。
难以启齿的……私事?
他究竟在藏些什么呢?
压下翻涌的思绪,没再同徐知节多言,程安草草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后山快步走去。
山风裹着焦味迎面吹来,她走得又快又急,脑中画面交错,叫她分了神,几次都险些被脚下碎石绊倒。
远远的,她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素色衣衫,本是半蹲在草丛深处,听见身后脚步声,便缓缓直起身来,回过头,目光扫过她的脸。
“程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静静地立在那儿,衣摆在微风下轻轻摇曳,声音中却分明是从未有过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