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盖发出咔哒的响声,却是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程安急忙催促道。
谢无恙眉头一蹙,定了定神:“应是锁住了。”
“锁住了?”程安将信将疑,凑近去看,“怎么可能?上面根本没有锁孔啊。”
见她好奇得紧,谢无恙轻笑一声,长指却识趣地挪开,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离得这么近,不怕里面的暗器了?”
说罢,他指尖忽地按向那龙首处,向内一旋,盒盖突然发出咔哒咔哒的诡异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中奔涌而出。
程安大惊,慌忙向后撤去:“你——!”
此人果真没安好心,竟以这种下作手段诈她!
她气急,正欲开口骂他,不想那盒盖只响动几声,便归于沉寂,半点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谢无恙反手将那乌木盒子丢在地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当真有这么怕?”
好啊,居然耍她!程安一咬牙,一跺脚,抓起那乌木盒子便往他身上砸:“谢、无、恙——!这好玩吗?好玩吗?!”
谢无恙却似乎更开心了,巴掌一下一下打在身上,他的笑声反倒还更盛了些:“嘿嘿嘿……”
笑着笑着,他忽然压抑地轻咳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低咳,可很快便连成一片,咳得脊背弓起,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咳咳……咳……”
程安见状,赶紧停下手上动作,眉头蹙起:“你没事吧?”
不是,这人怎么如此脆皮?不过轻轻拍打他几下,也没用多大力气,居然咳成这样?
谢无恙轻轻摇了摇头,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神色也透出些痛苦难耐。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一张嘴,却居然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落在她胸前,瞬间染红了一片,程安吓得懵了,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了?”
她哆哆嗦嗦伸出手来,去擦他唇角血迹,可顿时觉得不对,又将掌心覆在他的颈侧,“好烫!你还在发烧?”
“……”
谢无恙却没有回答,只低垂着眼,长睫覆在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还没等她再做追问,下一刻,他忽然整个人向前栽去。
程安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接:“——小心!”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入她怀中。
程安被撞得一滞,好在她天生力气大,饶是如此,仍能稳稳接住。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透,肌肤相接之处,传来滚烫的热意。
“你怎么了?怎么会病成这样?还烧得如此厉害……”
是因为方才泡了水吗?那池水泥泞不堪,他身上又处处是伤,万一伤口真的感染,怕是会要命的。
想到这里,程安心中焦急,低头看向怀中之人,却发现他无力地蜷缩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慌乱之际,她忽然想起赵大夫曾经告诉她的话:
——你不知道吗?他正在服毒。
——一旦停下,便会经脉寸断,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
程安低着头,怔怔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毒发了?”
此话一出,谢无恙骤然抬起头来,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愕然:“你……”
“我怎么知道?”
程安只觉悲哀,心中戚然,强装镇定地嗔道,“你管我怎么知道!你不也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吗?怎么,只准你有秘密,我就不能有秘密?”
这话几乎是在耍无赖了。
谢无恙轻轻阖上眼,也不再做任何辩驳,只将手堪堪伸向胸前,却已无力再去抓握任何东西。
“我有……药。”
他怀中有药?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程安将信将疑,犹豫片刻,便伸手摸入他的前襟。
胸口的温度更是滚烫非常,程安心头一滞,试探着向里摸去。
她早已知晓他的胸肌紧实饱满,此刻在不得已之下,不仅要近距离触碰,为了寻他怀中之物,更得仔细去摸。
指尖探入里衣,她只感觉掌中肌肉随着他压抑的喘息而剧烈起伏,每一处弧度、每一寸肌理都无比清晰。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也烫烫的,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完了,发烧也会传染。
指尖在他怀中探了又探,还真摸到了一个布包,可偏生这时候走了神,一个不留意,手指一松,那布包便顺着他的衣襟滑落在地。
只听啪嗒啪嗒几声闷响,几枚娇艳欲滴的鲜蘑菇从布包中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蘑菇?!
程安大惊,猛地缩回手:“你——!”
原来采那毒蘑菇的人,是他?!
“是你把一篮子毒蘑菇放进我房间?!”程安又惊又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为什么?!”
可这质问显然没有效果,怀中人早已痛得说不出话,额角青筋突起,牙关紧咬,喉间逸出细碎的闷哼。
见他这副样子,程安也不忍再去逼问,只慌忙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蘑菇,往他手里一塞:“给你!”
可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已然握不住任何东西,蘑菇从他指缝间滑落,又掉回了地上。
程安有些急了,薅起那只蘑菇,往他嘴边送去:“你快吃呀!”
可谢无恙哪里还能吞咽?在疼痛的肆虐下牙关紧咬,蜷缩在她怀中,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程安不知该怎么办了。
正值手足无措之际,地窖上方忽地传来一阵响动。
她心中咯噔一声,猛地抬头,看向那活板门的方向。
——方才下来得急,她竟忘了把门扣上!
还没等她抓紧腰间柴刀,那木门便吱呀作响,一道黑影已经顺着木梯翻了下来,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直直向她前胸处刺去!
程安躲闪不及,只发出一声惊呼。
完了!
她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是父母、是挚友……最后,定格在记忆碎片中,谢无恙那张冷漠疏离的脸上。
忽地,那张脸竟与眼前的景象古怪地重合起来。
只见谢无恙不知何时凌空跃起,回手一拉,竟将她快速揽到了身后,自己则直直迎上了破空而来的利刃——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在这狭小闭仄的地窖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程安蓦地睁大了双眼!
一抛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她脸上。
眼前,锋利的刀尖闪着寒光,穿过谢无恙的身体,直直指向她的眉间。
危急之间,他竟纵身而起,为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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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贯穿了他的小腹,谢无恙闷哼一声,呼吸顿时变得急促。
紧接着,他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指尖收紧,借着对方拔刀的力道,将他狠狠掼了出去。
程安惊恐地抬头望去,电光火石之间,那蒙面人的眼中竟露出一丝惊慌。
下一瞬,他便被那一击推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地窖土墙,发出巨大的闷响。
那短刀也从谢无恙体内寸寸脱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谢无恙的身形摇晃几下,直直地倒了下去。
程安连忙冲上前去,接住他,掌心瞬间被温热的血浸湿。
谢无恙又一次倒在她怀中,沉甸甸的。
这下好了,与方才相比,还要更加了无生气一些。
“我……说过……”
他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鲜血顺着嘴角,汩汩地向外冒。
“我不会……害你……”
“你别说话了。”
程安心中隐隐作痛。
无论从前恩怨如何,他如今是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生命垂危;那些旧账,也该一笔勾销了罢。
她用力按住他的伤口,心中这样想着。
他伤在了右下腹,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很快便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极力地想要聚焦在她脸上,却是不可避免的,愈来愈涣散、愈来愈空洞。
他会死吗?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三十天后的屠村计划,就可以取消了?
任务……完成了?
可程安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欢欣,相反,她害怕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自心脏蔓延到指尖,让她浑身发冷。
他可能会死,为了救她而死。
怎么会这样?
程安不理解。
这和记忆碎片中的故事走向,不一样啊。
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不都是既定的事实吗?按道理说,故事的发展,只会按照原有的剧本,一步一步走向结局才对吧?
她看着怀中的谢无恙,他口中还在冒着鲜血,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了。
这人的血,怎么有这么多?
程安双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手心粘腻的触感,令她感到恐惧。
“你别死……不要死。”
她口中喃喃。
可又有什么用?他眼中的焦距在一点点地消逝,体温也在逐渐变得冷。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不再动了。
程安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蒙面人。
那人还站在地窖的角落里,看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谢无恙,又看一眼满眼怒意的程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什么?!”
程安本来就几近崩溃,被他看得更加怒火中烧,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竟三步并做两步,直直向那蒙面人冲去。
那人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还被散落的粮袋绊了一下,险些踉跄着向后倾倒。
可程安哪里容得他逃跑?霎那间已经冲到眼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狠狠搡在了土墙之上。
随即,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一把扯向他蒙面的黑布。
黑布应声而落。
程安愣住了。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