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连连摆手:“那不会那不会!我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那就好,程安放下心来,头脑却还是懵的,双手撑住池沿,脚下一蹬,便要翻身上岸。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拖住了她的后背。
“当心。”
徐知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的手掌温热,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服,清晰地印在她的脊背。
程安的身形微微一僵。
若换作谢无恙,她大概早就略带嫌弃地将人推开,可换作是徐知节,她只觉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却算不上反感,便任由他托着自己上了岸。
二人前后脚爬上岸,程安先跑去谢无恙那边看了看,探了鼻息,发现他确实还活着,于是放下心来,转头看向众人:“我的盒子呢?”
“在这儿!”小陈姑娘连忙递了过来。
程安接过那乌木盒子,捏在手中左看右看。
东西终于是到了自己手里,没人再来夺,她却反倒是犯了难。
盒子并不算重,方才在水中争抢时,她也曾掂量过,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却并没有听到丝毫撞击盒壁的声音。
这盒子里,究竟放了什么?
程安将拇指放在盒盖之上,似乎只要稍一用力,便能一窥这其中的秘密。
可她却不知怎的,一时有些犹豫。
埋在土里……这东西,不太吉利吧?
更何况,看谢无恙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似乎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万一真如他所言,其中藏着什么机关暗器……万一打开盒子那一瞬间,从里面嗖嗖嗖飞出几支毒箭,她不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她可不要死在这鬼地方,她要回家,要上网,要吹空调。
程安就这样盯着这乌木盒子,指尖与盒壁接触久了,竟有些微微的发烫。
自众人穿越以来,无法解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那场提前预告的屠村,宋洹苦苦追寻的秘物,谢无恙不惜以性命守护的秘密……
还有那块被人刮去名字的牌位,以及被人故意替换掉的族谱。
而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此刻竟像是无数条散乱的丝线,终于有了一点点交汇的迹象。
程安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正在一点一点,触及这个村子、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
柴房。
村中众人围坐一圈,大眼瞪小眼,空气如同凝固的沥青一般死寂。
房间正中的桌上,就摆着那只刚刚出土的乌木盒子。
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火光舔舐着盒壁的纹路,泛起幽幽的光。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伸手去碰。
“这东西……”阿吉咽了口唾沫,率先开了口,“难道,这就是那刀疤脸所说的……所谓‘起死回生之物’?”
“是不是应该打开看看?”
迪奥女士托着下巴,盯着那盒子看了半晌,“毕竟,光囫囵盯着它看,就算把眼睛看出了茧子,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吧。”
程安却面露难色,一脸歉疚地摇了摇头:“实话说,我不太敢。”
“有什么不敢?”
程安心虚:“谢无恙说,里面可能有机关,有暗器,很危险的。”
“你信他说的?”迪奥女士翻了个白眼,“一个盒子罢了,还能吃人不成?”
“小安说得对,万万不可大意。”徐知节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程安,眼底多了些难辨的晦暗,“这东西埋在土里不知多久,既然有人费尽心机将它藏于此处,一定是有特殊的用处。贸然打开,万一真有什么机关,得不偿失,还是小心为妙。”
文艺青年嘟嘟囔囔:“是啊,别的不说,我看这盒子上雕刻的纹路……怎么有些古怪?”
说的便是那双尾龙了,程安点点头:“据我所知,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历朝历代的龙纹虽各有变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纹饰。”
她倾身上去,指尖在盒壁的龙纹上轻轻描摹。
“一条龙身,却有两条尾巴……”程安微微蹙眉,“这东西的来历,恐怕不是中原正统。”
“有这么玄乎?”
迪奥女士一脸不可置信,“这浮雕不算罕见吧?我母亲早年间有个首饰盒子,上面也是这种纹样,我还以为,不过是现代工业的通货罢了。”
程安反复确认:“你确定,纹路分毫不差,也是双尾的龙?”
“是啊,这还能有假?”迪奥女士说。
这下好了,眼镜宅男恍然大悟:“难道说,是有人像我们一样穿越,将这东西带到古代了?——莫比乌斯环?信条?命运石之门?!”
“……”程安觉得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离谱了,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陈姑娘,“小陈,你怎么看?”
自打从池塘边回来,小陈姑娘便一个人蔫蔫地坐在墙角,离那盒子有十万八千里远。
程安觉得,她一定是察觉到了端倪。
突然被叫到,小陈姑娘吓得一哆嗦,脸色很是难看。
“太奶曾经和我说过,地下埋的都是死人的东西,是不祥之物,最好不要碰。”
“真的吗?”程安斜眼看着那盒子,有些半信半疑。
小陈疯狂点头:“从谢将军那儿拿过来时,我就感觉到,这上面沾染了很多死人的怨念,可怕极了……程安姐,你最好也不要再碰了!”
“……”
此话一出,柴房顿时鸦雀无声,四周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息。
阿吉咽了口唾沫,悄悄把凳子向后挪了一挪,干笑着打起圆场:“不至于吧,这就是个木头盒子,哪来的什么怨念?”
此话一出,众人又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却始终没个统一的说法,有人想立刻打开一探究竟,有人又坚持要先找法子驱邪避灾,吵到最后,仍然没有结果。
程安一个头两个大,索性大手一挥,打断了众人的争执:“都别吵了!真要有什么因果,都由我来担着便是!”
说罢,将那盒子收进怀中,大踏步而去。
……
谢无恙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着,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缝隙处透出些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谷子的刺鼻味道。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谢无恙发现,自己似乎是被扔在了村长院中的地窖里。
四周皆为土夯的墙面,地上谷壳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觉得有些荒诞,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感到后颈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一个趔趄,险些向后栽倒。
谢无恙艰难地转动脖颈,借着微光细细辨认。
——好嘛,他的颈上被系了一条麻绳,正挂在身后的横梁之上。
换句话说,他正像条狗一般,被拴在这地窖的正中。
“……”
谢无恙沉默了。
囚禁他可以,但大可不必如此侮辱人。
拴着他也可以,但大可不必栓脖子。
没办法,事已至此,他定了定神,大致估了一下这根麻绳的长度,发现自己的活动半径堪堪半米,除背后那粮袋以外,竟触不到任何物件。
目光又绕着四周巡视了一圈,发现这地窖中除了几个酒坛、几摞粮食,便再无其他物件。
别说什么锋利的刀具了,连根木棍都没有。
行吧,这是铁了心要困住他了。
谢无恙一时有些无奈。
好在,他落入此等境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他而言,就仿佛回家一般熟稔。
伤口泡了泥水,有些发胀,他感觉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连骨缝都在叫嚣着、撕扯着,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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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不时传来突突的胀痛,顺着太阳穴,直往天灵盖里窜。
阿吉,好小子,下手还真狠。
见出逃无门,他索性跌坐在地,背靠着那一麻袋大米,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
疼。
身体仿佛被人从里到外拆开,再一寸一寸重新拼凑起来,变成支离破碎的形状。
说起来,他还算是幸运,今日悄悄摸去后山,还真就寻到了几株毒引。如今沦落到这村中已有近半月,体内毒素早已消耗殆尽,若不及时续上,怕是又要生不如死。
可坏就坏在,这一日总被各种耽搁,本想着饭后便去煎药,却在饭桌上被小陈姑娘故意拖住;好不容易脱了身,又莫名落入如此田地。
谢无恙自嘲般闭上了眼。
人生至此,实在荒谬。
身体已有崩溃的预兆,体内经脉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而那几株毒引就揣在他怀中,饶是泡了水,应当仍药效不减。
不过咫尺距离,他手脚被绑,却是怎么也无法触及。
这毒素一旦消退,痛感来得极快,不一会儿,便从骨缝渗出,像有万千蚁虫在啃噬着经脉。
而那解药正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更显得这疼痛无比煎熬。
……哪怕是干嚼,也总比活活痛死要强得多吧。
这样想着,谢无恙努力蜷缩起身体,挣扎着想要蹭开衣襟。可稍一扭动,颈间麻绳便会收紧,喉头被勒得发窒,颈侧的伤口也被牵动,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继续。
折腾了半天,麻绳把手腕脚踝都勒得渗出血来,只落得个满头大汗,已然分不清究竟是这动作太过激烈,还是剧烈的疼痛所致。
只得作罢。
痛感愈发强烈,以往被剧毒压制的疼痛仿佛千倍百倍地还了回来,如潮水般将他裹挟,抛起又落下。
谢无恙紧咬着牙,身体在剧痛的刺激下微微发颤。
正值绝望之际,忽然,地窖上方似乎有动静。
“噔、噔、蹬——!”
只听一阵笃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秒,地窖上方的活板门被猛地掀开。
一缕炫目的阳光直直射了进来,刺得他眼眶生疼。
谢无恙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模样。
“你醒了!”
来人声音清亮,语气中似有几分惊喜,紧接着,一道身影顺着木梯快步奔了下来,很快便从日光底下没入阴影,这才将她的样子看了个真切。
程安身姿轻盈,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发梢还是湿的,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摆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浑身透着股向上的生机与鲜活。
谢无恙只觉心口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眼前人的身影愈来愈近,右手顺势伸向腰间。
面前寒光一闪,她已抽刀出来,向着他的颈侧劈砍而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只听倏的一声轻响,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反而颈间束缚骤然一松,紧接着,手腕、脚踝处的绳索也陆续被割开。
麻绳簌簌地落在地上。
谢无恙缓缓睁开眼,只见她已经半蹲在自己面前,手一伸,一个乌漆麻黑的方块状物体直直怼到了他的眼前。
“你来打开。”
正是那只乌木盒子。
谢无恙极力掩饰着痛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怎么,程姑娘终于肯将它让给我了?”
程安答得很诚实:“我怕里面有暗器,你来打开。”
“……”
原来如此,合着又是拿他来当挡箭牌。
谢无恙无奈苦笑,也不多做辩驳,强忍疼痛抬手接过。
他将盒子拿在手里,掂量一番,指尖摸索着盒盖的缝隙,按住两侧的暗纹,用力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