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将军府。
饿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的孔万泽从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此时的他裤腿上沾着草屑,脸上蹭着灰,活像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小泥猴。
孔万泽将所有能钻的地方都钻进去了,能掀起来看的石头全都掀过,连老鼠洞都给掏了,愣是没发现一点孔君瑶和唐凡的踪迹。
正巧有侍女路过,侍女看到他这副样子,大惊失色:“小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孔万泽伸手指着后方的院子,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用力说道:“给我找人来,把这个院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堂姐!”
侍女愣住:“啊?找谁?”
“我堂姐!孔君瑶!”孔万泽气急败坏地蹦起来大叫。
侍女张张嘴,犹豫道:“可是……君瑶小姐上午就带着另一位小姐离府了啊。”
孔万泽瞬间化为石像,紧接着气得疯狂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孔君瑶,我孔万泽和你势不两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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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凡赶在用晚膳前回了府。
刚一踏进自己的院子,唐凡就看到了抱臂守在她门口的暗一。
不知为何,现在的唐凡每次见到暗一,都有些心虚,比方说现在。她非常迅速地错开与暗一对视的眼神,假装根本没看见他,想直接溜进房间。
然而暗一没给她逃脱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十分体贴地为走到近前的她推开了门,随即抬脚跟上。
唐凡踏入门内,就听到身后尾随的脚步声,回头瞪他:“你……”
暗一紧跟着迈步进入,顺手将门关上,淡定道:“白鹭还在睡,小蝶去传膳了。”
唐凡点点头,又皱眉道:“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暗一答得很自然:“服侍你用膳。”
“不用!”唐凡飞速拒绝,抬手指向门外,强硬道:“你出去。”
暗一没动,垂眸看向她道:“那说说孔逸。”
唐凡一噎。
又来了!她看他是非要问出来这个人是谁不可了!
唐凡不想理他,扭头往屋内走。暗一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
唐凡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她指着屋里的一个凳子道:“你去坐着,别跟着我了行吗?”
暗一看了眼她指的位置,那地方正方便他一会给她布菜,于是顺从地过去坐下。
暗一刚坐好,就见唐凡提着上午的那个药箱向他走来,他愣住片刻。
“你发什么呆呢?把袖子卷一下啊。”唐凡将药箱放在桌上,回头看他。
暗一的神情呆滞,但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将袖子卷好,露出左臂上的伤口,将胳膊抬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小臂处的伤不算严重,只是被箭钉入,并未伤及筋骨。可伤口红肿得厉害,皮肉外翻着,血痂和新渗的血丝混在一起,是肉眼可见的可怖。
唐凡回身,低头望着那个狰狞的血洞和周遭撕裂的皮肉,双手微微抖了抖,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不疼吗?”
暗一道:“不疼。”
唐凡咬住下唇。
骗子。她摔一跤蹭破点皮都能哭嚎半天,这么严重的箭伤,怎么可能不疼。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干净的纱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品:“你忍忍。”
暗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发顶,乌黑的发丝垂在颈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根羽毛般一下下地挠在他心上。
暗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欲念如野草般疯长,种种不安分的情绪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完全吞没。
但唐凡毫无察觉。
她还在专注地处理着伤口,将疮药仔仔细细地洒在了暗一的伤口上,撒了厚厚的一层,直到完全看不出伤口原本的样子才停下。
唐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说完,她微微俯身凑近,发丝扫过暗一的小臂,她鼓起腮帮子,在伤口上方吹了口气。
然后……
刚被敷上的药粉被她吹得四处乱飞。
白色的药粉纷纷扬扬地撒落在暗一的衣服上,袖子、衣领到处都是,像落了一层细雪,在黑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唐凡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药瓶放下,转回身来拍打暗一身上的药粉,慌张道:“抱歉抱歉,我……”
暗一突然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了唐凡的手腕。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神里的汹涌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他道:“没事,我真的不疼。”
这句话真不是他骗唐凡,一来他本就对疼痛格外不敏感,二来……刚刚唐凡留在他手臂上的气息,让他心里直痒,哪还分得出心思在意胳膊上的那点痛感。
唐凡尴尬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小声道:“那我……我重新给你上吧。”
暗一扫了眼桌上的药瓶,道:“万春堂的金疮药二十两一瓶,别浪费了。”
“哪里浪费了!”唐凡立刻开口反驳。
许久,都没等到暗一的回话。唐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却感受到被暗一握住的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地磨蹭。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
唐凡的心里有些怪异,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微微用力想要挣脱,但意料之外的是,暗一也顺势松手了。
唐凡与暗一对视的瞬间,意外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浅浅笑意。
至于他心情如此好的原因,还不等唐凡问,暗一自己便开口了:“看来,在你心里,我这比二十两一瓶的金疮药贵一些。”
唐凡:“……”就因为这个?她觉得暗一真的病得不轻,人和药有什么可比性?药本来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唐凡忍下翻白眼的冲动,道:“还有别处的伤吗?所以……那日你到底中了几箭?”
暗一沉默一阵,道:“没事,不影响。”
唐凡眉间微蹙,追问:“什么叫不影响?到底中了几箭?”
暗一看出唐凡眼中的坚持,只得答道:“三箭,都是小伤。”
唐凡又问:“你失踪的几天,去哪了?”
暗一如实道:“躲避追杀时昏迷,被人救走了,第三天才醒。”
她就知道暗一在胡说八道!
当时表姐来的时候都告诉她了,良阁那边出动四人,还用上了远程弩,在护着她的前提下,暗一再厉害也不可能只受些小伤!
唐凡扯扯嘴角,不阴不阳道:“小伤还至于昏迷?”
被她点破,暗一不说话了。
唐凡见他这副闷不做声的样子就来气。都伤成这样,还偏偏要嘴硬,是把她当傻子糊弄吗!
她从药箱中翻出个一模一样的金疮药,连同桌子上用过的半瓶一起摔进暗一怀里,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上药去吧,谁愿意管你!”
言罢,唐凡“哐”的一声阖上药箱,抱着箱子转身去里间。几步之后,又传来一个大力关门的声音。
暗一默不作声地拿起扔在身上的药瓶,在掌中摩挲一阵后收入怀中。
他靠在桌边,望着里间紧闭的门。娇娇看起来是真生气了,因为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暗一刚起身想跟上,就见小蝶提着个盛着饭菜的木桶进了门。
小蝶看到暗一,伸手招呼道:“哎,暗一大哥也在?那你来把饭菜摆上吧,我去喊小姐用膳。”
说完,也不等暗一表态,就放下木桶,两三步跑去敲里间的房门:“小姐小姐,饭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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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响起唐凡的声音:“你进来吧。”
小蝶推门进去,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暗一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就再次被阻隔了视线,他只得收回目光,上前将饭菜一一拿出摆好。
不多时,唐凡就和小蝶二人从屋内出来了。
唐凡直接选了个离着暗一最远的地方坐下,看都没看他一眼,拿起筷子自顾自吃饭。还不等暗一靠前,小蝶就已经接过给唐凡布菜的活计,完全没留给他接近的机会。
饭后,小蝶将碗筷收拾妥当后离开,屋内又只剩下唐凡和暗一俩人。
暗一看了眼身后掩上的门,确认小蝶已经走远,才走到唐凡的一侧,垂眸道:“你生气了?”
唐凡不看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暗一微微皱眉,他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只能笨拙地追问:“那你怎么……”
唐凡突然出声打断他:“你说过,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
暗一微愣,很快答道:“是。”
唐凡盯着暗一,气已经消了大半,她认真道:“那我现在想让你去我的别苑住上些日子,替我打理下庄子,你愿意吗?”
这当然是唐凡的借口。
她实在是编不出来什么合理的理由,让暗一暂时离开太傅府,他现在还受着伤,很难说下次良阁的暗杀在什么时候。
她当时告诉良阁他常在太傅府,如今还让他留在这,简直就是个活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别苑避避风头,起码把一身伤先养好。
暗一皱眉,拒绝道:“我不会打理庄子,而且……我不能离你那么远。”
唐凡盯着暗一,语气有些着急:“为什么不能?我平常都不出府,府里有很多护卫,我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上次的刺杀……”
唐凡很心虚,硬着头皮瞎编:“那说不定是针对你的,在你没出现以前,我可没遇到过这种事。你先去别苑养好伤再回来,岂不是再遇到也不会束手束脚?到时候你能更好地保护我,不是吗?”
暗一想拒绝,他实在放心不下唐凡,可转念又想起唐昇父子在南山寺的计划,还有李石那厮最近鬼鬼祟祟的行为。
他每日都要在唐凡这点卯,实在是难以抽出身去看李石那厮到底在搞什么小动作,借着去别苑的由头,倒是个解决此事的好机会。
“我去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行,你问。”唐凡爽快答应。
“你从见面起就想杀我,是不是因为孔逸?”
唐凡梗了半天,才勉强答道:“……算是吧。”
暗一与唐凡对视着,无比认真道:“但,我不是他,别再认错了。”
唐凡一时有些无语,可她也没法与暗一解释什么,只能试探道:“那……你会伤害我家人吗?”
暗一:“不会。”
唐凡的眸子紧盯着他:“你保证?”
暗一沉默一阵,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道:“除非他们伤你。”
唐凡那好看的眉头皱了皱,这虽然不算什么保证,但起码有了个“不主动伤害”的前提,也能让她略微放下心来。
她咕哝道:“胡说什么呢?他们是我家人,怎么会伤害我。”
暗一没吭声。
唐凡也不再多说,总算是把暗一忽悠着暂时离开太傅府,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唐凡站起身,伸手拍拍暗一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轻快的笑,道:“好了,你问完了吧?那现在就听我的,你先去庄子上养伤,养好了再回来!明天我让小福子和你一起去,他认识路,还能帮你打打下手。”
暗一垂眸与她对视着,他只是去处理南山寺和李石的事,不会用多久时间。
良久后,他轻声承诺:“嗯,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