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孔府门前时,已经有门房在外候着了。
唐凡跟着孔君瑶下车,门房连忙迎上,躬身行礼道:“大小姐,表小姐,府上已经备好膳等二位小姐了。”
孔君瑶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唐凡瞅瞅门房,又瞅瞅孔君瑶,小声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啊?”
孔君瑶指了指天上:“有暗卫提前回来通知的,不然我们赶不上饭怎么办?”
唐凡点头:“原来如此。”
唐凡踏入府内,她上次来孔府还是很小的时候,脑中早就没什么关于这里的记忆了。
与平阳将军府的精致不同,孔府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汉白玉铺就的主道延伸至内院,两侧是看不出什么品种的古木,足有几人合抱。随处可见的是孔家历代大儒留下的手迹,有的刻在石碑之上,有的题在院落的廊柱上,笔力虬劲,沉稳大气。
孔君瑶带着唐凡穿过连廊,拐进主院,踏入院内正殿。
孔君瑶扬声道:“爹,娘,我带小凡来了。”
殿内,孔知周和岳书雁正坐在桌前闲聊。
唐凡虽与姨母岳书雁多年未见,但岳书雁与母亲岳华浓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十分相像,实在很难让唐凡觉得生分。
唐凡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姨夫姨母安。”
岳书雁笑着伸出手,招呼道:“呀,凡姐儿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快来姨母这坐,让我好好看看你。你这丫头,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想姨母!”
唐凡听话地走到岳书雁身边坐下,讨好地笑道:“姨母别生气嘛,我以后一定常来看您。”
岳书雁摸摸唐凡的头,便拉着她唠起家常。
孔君瑶看向无视自己,聊得热火朝天的母亲和表妹,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侍女道:“人齐了,传膳吧。”
不多时,一众侍女陆陆续续将午膳摆好。
孔知周伸手将身旁的椅子拉出来,示意女儿坐,笑道:“孔万泽那小子这么过分,连午膳都不留你们?”
“孔万泽?”孔君瑶疑惑一瞬。
耳侧突然听人提到孔万泽,唐凡和姨母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勾走了思绪,她无比惊慌道:“表姐!我们把孔万泽忘在那里了,他肯定还在找我们!”
孔君瑶轻咳一声,也想起了这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道:“还真把他给忘了,算了……他找不到肯定就走了,他应该也不至于傻到那个程度吧?大不了下次见他的时候,给他带根糖葫芦哄一下。”
孔知周看着她们两人,无奈地笑道:“回来这么急,是有什么事?”
孔君瑶点头道:“真是料事如神啊爹,我们在二叔家遇到三皇子了。”
岳书雁皱眉:“三皇子?”
孔君瑶立刻举高双手,无辜道:“娘亲大人明鉴,可不是我想怎么样。我只是带着小凡去和二叔二婶问安,谁能想到他在,而且还非要追出来,不信你问小凡!”
唐凡跟着点点头,认真道:“确实是这样的。”
岳书雁的眉头却没松开,她偏头递给孔知周一个眼神。孔知周了然,对着屋内的下人挥了挥手,沉声道:“都先退下。”
一众侍女、小厮鱼贯而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在座的唐凡四人。
唐凡见众人退下,大概猜到姨夫他们要聊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了,她看看周围的三个人,又指指自己,小声问道:“姨母,那我呢?”
岳书雁夹了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放在她的盘中,又给唐凡盛了碗汤,笑道:“你吃你的。”
“哦。”唐凡心中一喜,没赶她,那就是能听!
唐凡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眼睛直在他们几人身上打转。
岳书雁觉得唐凡自己吃饭会有些局促,于是便在一旁不停地给她夹菜。唐凡怕打扰到他们,放轻了咀嚼声,姨母夹过来什么,她就吃什么。
孔知周扫了眼关上的房门,对孔君瑶道:“说说吧。”
孔君瑶道:“三皇子说前几日和爹您有点小矛盾,不好意思亲自登门,所以找了二叔,正巧碰到我,又转而让我说和。他说他要保郑青崖,想让您出面和于伯走动一下。”
“郑青崖?”岳书雁投喂唐凡的动作停了下,“那个吏部侍郎?竟然也傍上了三皇子,能耐不小。”
孔君瑶点点头:“三皇子说,这人不过是被‘陈桥案’波及,罪责大小可以运作。”
孔知周沉吟片刻,道:“确实可大可小,能保郑青崖,但吏部侍郎就难说了。吏部侍郎权力不小,这个位子,早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最近太子如日中天,更是在‘陈桥案’上大展拳脚,三皇子在兵部户部的人都被他拽下来了不少,不怪他急着要保这个吏部的郑青崖。”
孔君瑶:“爹要帮他?”
孔知周却反问道:“瑶儿怎么看?”
这话让唐凡听得微愣,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历来“女子不得干政”,她在家里都是用偷听耍赖的手段,才听了几句关于几个皇子间夺嫡的事情。完全不同的是,姨夫竟然就如同对待男子一般,直白地以朝堂之事考校表姐。
唐凡看了眼面色如常的姨母,显然姨母对这种出格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又想起当初外祖父评价姨夫的那句“离经叛道”,还真是没说错。
孔君瑶考虑片刻,答道:“纯妃出身孔氏,只这一点,孔家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如果郑青崖入狱,太子定会在此位安插亲信,放任太子势大,恐怕不妙。”
唐凡看向表姐的眼神满是崇拜,觉得她厉害极了。
孔知周道:“所以瑶儿要帮他?”
孔君瑶点头:“要帮。”
孔知周又问:“如何帮?”
孔君瑶垂下眼继续思索,唐凡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学习机会,也跟着思考起来。
岳书雁给唐凡夹了个鸡腿,见她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动弹,温声道:“小凡,怎么呆住了,继续吃啊。”
孔知周也看向了她,突然挑挑眉,道:“小凡有什么想法吗?”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唐凡。
唐凡一惊,连忙将嘴里的饭囫囵个咽下去,犹豫片刻道:“姨夫,女子不是不让……”
还不等唐凡说完,就被孔知周伸手制止了:“都长了一个鼻子两个眼,什么女子不能男子不能的,统统全是屁话。虽然你爹是太傅,比我官位高上那么一点,但他教孩子真不如我。你还是要多和你表姐学学,有什么想法就大胆地说,都是在自己家怎么还束手束脚的。”
唐凡神情微滞,又看了眼姨母,见她也是鼓励地冲自己点了点头。唐凡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和上一世那样做安分守己的闺中女子,她应该更勇敢些,再大胆些……
于是唐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思考一一道来:“我对朝堂上这些关系捋不清,但是……既然姨夫和表姐都说‘吏部侍郎’这个位置更重要,那是不是郑大人或许不那么重要?嗯……只要能让未来坐在吏部侍郎位置上的人,是三皇子的人便可?”
磕磕巴巴地说完这些,唐凡就收到姨夫赞许的目光。
孔知周夸道:“没想到啊,小凡虽然对朝中之事一知半解,但看事情竟然如此通透,直达本质。瑶儿,这点你需要和小凡好好学学,有时候弯弯绕绕的都想着周全,难免顾虑太多,容易自缚手脚。”
唐凡被夸红了脸,孔君瑶则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着,就听孔知周继续道:“郑青崖此人惯会见风使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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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被三皇子重用,未来肯定也是个祸患,还不如早些将位置让出来。就像小凡说的,还是要看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能花落谁家,好在,三皇子的几个手下几年前就有在吏部混得不错的。”
孔君瑶突然道:“我记得世伯孔启深的妻弟吕沉任吏部郎中多年,一直都是文选司的二把手。论资历,晋升也该轮到他了。”
唐凡震惊无比,表姐当真厉害,连“父亲堂兄的妻弟”是谁、在朝中担任什么职位都知道,这莫不是把孔家家谱和朝中大臣全背了个遍?
孔知周无声鼓了鼓掌,笑道:“不错,瑶儿也知道为家族谋划了,选吕沉确实聪明。吕沉心性能力尚可,当年是你祖父引荐,才得以入吏部,促成其姐与孔启深成亲,也有攀附和投诚之心。赶明儿我就去和三皇子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将此事运作一二。好了,到此为止,先吃饭吧。”
众人开始用膳。
唐凡看向自己眼前的碗,里面堆满了姨母夹过来的菜。她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叹了口气,准备硬着头皮继续吃。毕竟是姨母的一片心意,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这时,另一旁的表姐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的碗夺了过去,嘴上还在念叨着:“娘亲,你也太偏心了吧,怎么把好吃的全给小凡了,我还没吃多少呢。”
岳书雁伸手欲打:“嘿!你这姐姐当的,怎么还跟妹妹抢东西吃!”
孔君瑶偷偷地冲唐凡眨了眨眼,嘴上继续回道:“我不管,我就要娘亲给的,小凡想吃什么再自己夹嘛!”
岳书雁气急:“你这丫头!真是胆子肥了,还敢欺负你妹妹!”
唐凡看明白表姐是在给自己解围,顺理成章地放下筷子,笑出声来:“姨母,哪有的事,我已经吃饱了。您快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四人在吵吵闹闹中吃完了午饭。
午后,岳书雁又拉着唐凡回房聊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她还想让唐凡留下一起用晚膳。但唐凡直言出门一整天,家里该着急了,并许诺日后一定常来,热情的姨母才放过了她。
孔君瑶将唐凡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唐凡突然想到暗一的事,回身挑起车帘,道:“表姐,那个……能不能先别和良阁那边联系……”
孔君瑶与她对视良久,眼神复杂道:“小凡,我和你说过了,他们的规矩便是不死不休。不用我联系,他们自己也会确认的。”
唐凡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些着急,却坚持道:“我知道,那表姐也别说。”
孔君瑶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行吧,都依你。还有这个给你。”
唐凡伸手接过,疑惑道:“这是什么?”
孔君瑶轻笑一声:“不是你说要我多教教你?看你想了解朝堂之事,而且你能被我爹夸,多少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这是我爹最开始教我的时候,我摸索着整理的一些朝臣的关系图,有些变动我下午给你改过了,你可以大概了解一下。”
孔君瑶想了想,又补充道:“别让人发现,偷偷的。被姨夫和你那群兄长知道,肯定饶不了我。”
唐凡低头,翻开第一页。
“太子轩辕齐,其母皇后陈苏瑾,出身东洲陈氏……”
唐凡迅速扫过其上的内容,瞳孔微微放大,这赫然是一张当今皇室的人物图谱。
人名边上是一排简易的身份介绍,哪个皇子的母妃出身的世家,哪位妃嫔和哪位朝臣又是同宗,全都被标注得一目了然。
再往后翻页,便是在朝官员的姓名和出身。
唐凡震惊地将其阖上,十分用力地抱在怀里,郑重道:“多谢表姐,我一定藏好,把它当宝贝护着!”
孔君瑶笑着挥挥手赶人:“别贫了,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