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杭今意朦朦胧胧听到开门的动静。
她有些费劲地睁开眼,先是看见墙角陌生的木质衣柜,视线往旁边一转,这才又看清门口站着的谢既则。
大脑苏醒得有些慢,她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你忙完了啊。”她坐起身醒了醒神,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明明感觉上一秒才刚闭上眼。
她想一定是昨晚醉酒的后遗症,以至于她今天一天都有些犯困,趴在这里都能睡这么沉。
“嗯。”谢既则走到她面前停下。她说话时微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还有没消散的困意,大概是睡觉的时候压着了,脸颊上还印着一道很淡的红痕。
谢既则垂眼看了一会儿,问她:“怎么没去床上睡?”
“……我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的,没想到一觉睡了这么久。”杭今意瞥见被她放到桌角的饭盒,一下子想起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对了,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呢?我带了一点吃的过来……”
杭今意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盖子。
可惜等的时间太久,已经不太热乎了,牛排色泽发暗,裹满番茄酱的意面黏黏糊糊粘在一起,卖相很不美观。
她犹豫了下,没好意思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
刚好这时门外响起一道人声:“谢医生,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刚点了外卖,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是刚才同场手术的李医生。他们一群人都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这会儿索性聚在一起吃了,只是手术刚结束谢医生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让他们一顿好找。
这下杭今意更不好意思了。外卖热乎又好吃,比她这点东西要好太多,她低着头没出声,动作很轻地拿起了刚放下的盖子,打算悄悄盖回去。
“不用了,我太太给我带了晚饭。”
谢既则忽然对门外的人说。
他站在桌前,而杭今意坐着,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因此门外的人一时没发现她的存在。听了谢既则这话,李医生才好奇地探了个头进来。
谢既则结婚的事他一直有所耳闻,但包括他在内的众人都一直没见过这位结婚对象的真容,只有程朗运气好碰见过一次,还因为这事儿天天在那里臭显摆。
李医生跟屋内的杭今意对视上,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他想,程朗话倒是没说错。
谢医生的爱人温柔、漂亮又有气质,确实和谢医生这朵高岭之花相当般配。
“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吃。”李医生自觉离开,还顺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屋内又归于寂静。
饭盒的盖子不太好拧,杭今意半天都没盖上,这会儿也不好再继续动作。谢既则伸手接过,很自然地又将盖子拿下,问她:“是你亲手做的?”
“嗯。”杭今意还想再挣扎下,“要不你还是去跟你的同事们一起吃饭吧,我做饭不太好吃,而且都有点凉了……”
谢既则却只是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他夹了块牛排,又尝一口意面,才郑重开口:“我觉得很好吃。”
杭今意心想,可能是他饿太久的缘故吧……这会儿自然吃什么都觉得还不错。
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谢既则出神,没曾想他忽然开口:“今天怎么来医院了?”
顿了一下,才又问:“……只是为了给我送晚饭吗?”
杭今意在来之前就打过草稿,提前想好了要如实坦白并表达歉意,但他这下问得太突然,她脑子一下卡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其实……我记起了一点昨天喝醉后的事。”
她闭了闭眼,有些心虚的垂下头,才继续说:“就是……我好像对你做了一点有些越界的行为……”
越界?
谢既则脑海里不自觉回忆起昨晚某个画面。
他在心底笑了下,面上却一如既往地不动声色。他看着眼前埋着头宛若小乌龟的人,替她补上了后面的话:“所以你就亲自下厨,想跟我道歉?”
“嗯……”杭今意顺着话应了声,却还是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不敢和他对视。她耳根浮着点淡淡的红,睫毛也一下下地仓忙扑闪,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谢既则失笑:“今意,我没有生气。”
即使早上那会儿确实有点情绪,那也是对着他自己,而非杭今意。
“这次没有,以后也不会。所以不要惴惴不安,也不要总想着道歉,我希望你跟我相处的时候是轻松自在的。”
杭今意闻言抬头,怔住。
谢既则凑近了些,顺势跟她对视,目光同语气一样温柔,“好吗?”
听着他的话,杭今意有些面热。
即便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此刻还是会忍不住感慨:他怎么能这么体贴。
她视线没再闪躲,朝谢既则点了点头。
-
吃完饭已接近十点。
谢既则吃相斯文,但或许是因为平日工作一向赶时间,他吃饭速度并不慢,饭盒里的东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杭今意讶异于他的捧场,毕竟仅凭想象也能知道,已经凉掉的她本人做的饭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方才手术的病人情况并不稳定,这会儿还在重症监护室,下班前谢既则又特地过去交代了下情况,杭今意在电梯口的长椅上等着他。
ICU和手术室紧挨着,长廊里三三两两堵了许多人,一边是在焦急等待手术结果,另一边则是抱着希望虔诚祈祷平安,整层楼的氛围压抑又沉重。
谢既则从值班室里出来,一旁守着的家属立马围上去,魂不守舍的神情短暂变为殷切的期盼,期盼他说些好消息。他停下脚步,再次耐心说明病人目前的情况,末了还安慰家属转危为安的几率很大。
家属闻言感激地连连道谢,谢既则朝人礼貌颔首。
看着眼前这一幕,杭今意几乎不可控地回想起好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她爸爸刚结束抢救,从手术室出来后也被推进ICU观察,病床从眼前匆匆一过,她都没来得及看清他当时的模样。
她是收到消息后急匆匆从学校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神色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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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见她年纪小不忍心,本想等家里大人来了再沟通情况,却得知她家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再不忍心,医生也只能告诉她实话:“病人情况不是很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
杭今意记不清她当时回答了什么,她的大脑已经彻底空白。她背靠着墙蹲下身,抬头看见鲜红的“重症医学科”几个大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狭长回廊里好多人,声音喧嚷。
她身旁却空无一人。
……
“今意,今意?”
耳边熟悉的呼唤声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她思绪回笼,模糊的视线在这刻骤然聚焦。眼前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谢既则,见她状态不太对,他眉心不明显地拧了拧。
“还好吗?”他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她的额头。
杭今意反应过来,低了点头,他的手背最后只轻轻擦过她额前的碎发。
“我没事,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她草草带过话题,只是说:“回家吧。”
眼前的人心事重重太过明显,但她不想说,谢既则也就配合的不去问。她有太多不想宣之于口的心事,他愿意等到她尽数主动说出口的那天。
“嗯,回家。”他回应她的话,按下电梯下行键。这班电梯空无一人,他们一同下了楼,一路安静无言。
急诊大厅的人依旧很多,但这会儿没什么特殊情况,周遭只有混杂在一起的细碎的交谈声。
杭今意看向不远处的转角,想起到医院那会儿碰见的事,她向谢既则打听情况,“刚刚那个人没再来闹事吧?”
“嗯,保安把人送去警局了,拘留一周,暂时闹不了事。”
杭今意放心:“那就好。”
谢既则顿了下,他倒是有些后怕。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当时的行为。
“今意,如果碰上闹事的人医护人员会联系安保处理,你一个人没什么防备,以后不要像今天这样冲上去制止了,很危险。”他语气凝重。
万幸今天那人只是动动嘴皮子,以往有情绪激动的人甚至动过刀,这种情况上前阻止很大可能会受伤。
他为这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感到后怕。
听他这样说,杭今意忽然明白过来他当时为什么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他是想要提醒她。
不过她并不是不懂其中的道理,她刷到过这类社会新闻,知道会存在这种情况。之所以会冲动跟男人争执,是因为她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他给谢既则泼脏水。
她低头看着地面,说了实话:“我明白……其实一开始我没打算管这件事,但快要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因为是你,我才想要阻止。”
不是不顾后果的莽撞。
是担心他。
谢既则一怔。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给出的理由会是自己。
大厅里依旧嘈杂,这一瞬间,谢既则却觉得耳边只剩下她的声音,无比清晰。
他缓缓沉下气,认真告诉她:“为了谁都不可以。”
“今意,你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