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过,医院住院部人流来来往往,交谈声混着推车经过的滚轮声响,稍显嘈杂。
谢既则查完最后一间病房,到护士站叮嘱几句下午手术病人的注意事项,回了办公室。
他刚摘下口罩,等了他许久的护士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玩笑道:“谢医生可真忙,想找你签个字都逮不到人。”
隔壁工位的程朗闻言附和:“要不说谢医生是劳模呢,事无巨细的,上哪儿也找不着这么认真负责的人了。”
说着他视线望过去,被谈论的人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只安静垂眼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过了眼内容才拿起桌边的钢笔签字,全程一气呵成。
瞧瞧,签个字都这么心无旁骛。
拿回签好的文件,护士按照惯例检查了一眼,却没成想真让她发现问题。以往偶有错误也不过是医生不慎签错地方,这会儿谢医生的失误倒是少见……
“谢医生,你好像签错名字了……”她提醒。
谢既则抬眼,顺着她的话看向纸面上方才签字那处——本该落款他姓名的地方,此刻正签着他今早一直想着的那个人的名字。
“抱歉,刚刚走神了。”他坦然承认。
虽然很想八卦一嘴,但谢医生和科室其他医生相比话要少很多,平时很少提及自己的私事,护士只能遗憾地打消这个念头,“哦哦没事没事,我再重新打一份。”
待他重新签好字,同样好奇得不行的程朗实在没忍住,“走神签错字?这可不像你啊谢医生,签成谁的名字了?”
不远处的谢既则表情平淡,像听不见似的,没搭理他。
程朗反而来劲,他努力回想一阵,忽然福至心灵——能影响谢既则情绪的人他至今只见过一个。
“噢,我知道了,该不会是……”
“开会了。”
没等他说出口,谢既则突然出声打断他,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若有其事地起身往外走。
要不是离开会时间还早得很他就信了。
看样子真被他猜中了。
程朗兴致勃勃跟上去,毕竟难得见到谢既则这幅模样,他追问:“怎么,吵架了?惹她生气了?你跟我说说呗,我哄女朋友可是相当有经验的……”
生气吗?
谢既则不禁在心底想。
杭今意是不会因为他生气的。
他没什么重量,哪有可能左右她的情绪。
-
杭今意现在很头疼。
喝酒误事诚不欺她,她一整天脑子里都是昨晚自己……冒犯谢既则的画面,清晰且真实,一帧一帧不间断的循环播放。
这还只是她记起来的部分。
其他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举动。
从一开始的态度看,谢既则显然是觉得不舒服的,只不过因为为人体面,不想让她难堪,才选择了隐瞒这件事。
他越是体谅,她就越没法心安理得地当做无事发生。
但要怎么赔罪呢。
请他吃饭?
鉴于上次的情况,他很有可能再次抢先买单。
杭今意想了想,决定自己亲自下厨做一顿晚餐,这样道歉诚意也更足一些。
这会儿刚四点,医院隔三差五很忙碌,她并不确定谢既则今天几点下班回家。她犹豫片刻,还是只能点进聊天框,硬着头皮问:
[你今天几点回来呢?]
点完发送,她尴尬地立刻切出软件关上手机,准备过一会儿再看他的回复。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到她去超市买完菜回来,对面都还是没回消息,她只好先去厨房处理食材。
杭今意平日里很少自己做饭,厨艺水平有限,她上网搜索了半天,最后准备做看上去还蛮简单的牛排意面。
等她备完所有配菜,才终于收到谢既则的回复。
[医院有点忙,应该会很晚。]
看样子是真的忙。
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她的消息。
不过很晚是多晚?
杭今意看向料理台上准备齐全的食材,开始思考他今晚还会不会回家吃饭。
或者干脆送饭去医院?
他也说了今天很忙,待会儿可能都没空去吃饭,她送过去正好节约时间,也算是给他赔罪了。
一举两得。
杭今意对于这个想法很满意,她发消息跟谢既则说了声,随后进到厨房开始行动。
谢既则应该是又在忙,这次一直没回她。
网上的教学视频看着简单,杭今意自信满满地开火,没一会儿就手忙脚乱。她没什么经验,锅里油温过高也毫无察觉,等反应过来时牛排已经有点糊了。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她只能自己吃掉。
其实味道还不错。
只是作为赔礼道歉的一顿饭来说,确实是没法拿出手。
有了教训,再开工的杭今意始终很小心专注,第二块牛排和意面最终都顺利出锅,淋上酱汁后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已经快六点,她没再磨蹭,提着保温饭盒往医院去。
.
到医院时还是没收到谢既则的回复。
想来是没来得及看手机,杭今意打算直接去科室看看人在不在。
一楼急诊大厅这会儿人还不少,杭今意路过,余光瞥见不远处围了一小群人。人群中间的护士推着张病床,床上躺着的人从头到脚好几处外伤,衣服都染上了血,一眼就能看出伤得很严重。
偏偏有个中年男人拦在床尾,挡住去路。
“明明是他撞了我儿子的车!我儿子现在也受伤了脑袋都磕破了,你们凭什么只管他不管我儿子?是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看着像是医闹。
杭今意听得糟心,不免多看了两眼,但又担心耽误时间错过谢既则,她收回视线准备进电梯。
下一秒,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交通事故找警察定责,你儿子刚才已经做了初步检查,伤情不重不需要手术,待会儿会有医生来给他处理伤口。他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你妨碍抢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谢既则。
他穿着白大褂从远处赶来,语速很快却十分冷静有条理,解释清楚情况后他没再管那人,从护士手里接过病床就要推走。
男人被他说得愣住,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害怕,但很快又拦住路胡搅蛮缠,“吓唬谁呢?谁知道是不是你瞎编的,诶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医生收人好处给别人开后门,不给我儿子治病耽误他的病情啊!”
完全是想利用其他人的同理心歪曲事实。
杭今意快被气笑了。
她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医生都说得很清楚了,人家病情更严重,现在到底是谁在耽误人治病?”
男人恶狠狠看她一眼:“你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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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关你屁事!”
一旁的围观群众也有人早看不下去,只不过都不敢当第一个出头的人,见杭今意站出来,他们也纷纷开口。
“就是啊,吵吵嚷嚷的真没素质。”
“对啊,别人伤那么严重,肯定要先手术……”
“……”
恰在这时保安赶到了,男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被拖开带离大厅,这场闹剧才总算结束。
人群散开,杭今意看向几步外的谢既则。他眼底情绪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情况紧急,他最后只是留下一句:“去找上次给你看病的程朗,让他带你去休息室,在那儿等我。”
说完,他没再停留,推着病人快步离开她的视线。
-
杭今意刚上到七楼就正好遇上值班的程朗。
程朗显然还认得她,没等她说明来由就率先开口:“嫂子,来找谢医生啊?他这会儿正忙,你可能得多等一会儿。”
“叫我小杭就好。”嫂子这个称呼实在别扭,杭今意没忍住纠正了下,“我刚刚见过他了,他让我来找你,麻烦你带我去一下休息室。”
见过了?程朗想起早上的事。
看来两人是已经和好了。
“哦哦,没问题,嫂……小杭你跟我来。”
医生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里面只拥挤放着两张单人床、两套桌椅以及一个衣柜。
程朗指了指靠里的那张床,“那是谢医生平时休息的床,他这台手术估计得两三个小时,你等得累了可以休息会儿。”
单人床很窄,白色被单简洁平整,床尾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杭今意看一眼,把手里提着的饭盒放到桌上,“好,谢谢。”
程朗见了不由得感叹:“原来是来给谢医生送爱心晚餐的,真羡慕!不过谢医生是真挺需要……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
“一整天?”杭今意讶异。
“是啊,今天科室忙得离谱,他中午好像就吃了几口面包,晚上更是连口水都没喝上。”
杭今意皱眉。
想过他忙,但没想到忙成这样。
程朗这会儿也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得赶紧回去,他没再多聊,道了声别就离开休息室。
房间里一下静悄悄的。
杭今意看着面前的饭盒,又想起程朗说的手术要做两三个小时。他没吃饭也没休息,不知道身体撑不撑得住。
每天叮嘱她吃早饭,轮到自己却这么不上心。
……
休息室密闭安静,又没其他事可做,杭今意想着想着就有些犯困。
睡意朦胧间,她迷迷糊糊想,就眯一小会儿……
.
谢既则推开休息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伏在桌上睡熟的人。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羊毛开衫,看上去柔软又温暖,乌黑长发松散落在肩头,下半张脸浅浅埋进臂弯,露在空气中的眼睫随呼吸很轻很轻地颤动。
谢既则没出声,也没走近,就这样远远看着她。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一天的失落很没道理。
在她眼里,他们本就不过相识数月。
她怎样想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少此刻能紧靠她身边。
这就够了。
他从来擅长等待,因此不介意再花更多时间去赌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一个哪怕她只对他产生一点点好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