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停在蓬於仙洲时,桑桑就已奔了上来,扶着姬灵水的手搀她下来,姬烬水就行在二人身后,离得不远不近。
姬灵水看了眼山门前正张罗着挂喜灯的大弟子,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她指着那灯问:“这是要做什么?”
桑桑还没开口,大弟子冲姬灵水作了个礼,露出憨厚的笑容:“公主回来了,这是在为公主和主君的婚事做准备呢。”
桑桑也点头:“发喜帖的人前脚刚走,现在六界应该都知晓了,十日之后,蓬於仙洲要办喜事。”
姬灵水攥住桑桑的胳膊,稳了稳心神:“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难不成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这事很诡异?
桑桑回头盯了眼姬烬水,转回来吐吐舌头:“哪里奇怪了?公主和主君是天作之合,谁都看得出来。”
姬灵水一肚子气顺不上来,气冲冲回了自己房内。
桑桑把殿门关紧,凑到姬灵水跟前:“对不起……主君,那些话都是烬水君让我说的。”
姬灵水颓丧地靠在榻边,没有言语。
桑桑捏捏她的手:“现在怎么办呢?主君难道真要与烬水君成亲么……”
姬灵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如今也没有地方可去。”
她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上一世的经验与她来说全都没了作用。
可她这辈子活得还不如上一世自由肆意呢!
步步小心谨慎,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凭什么?
“我不愿意做的事,谁也别想逼我。”姬灵水咬了咬唇,“他如今倒是自由得很,想做什么做什么,偏偏就我要凭他摆布。”
“他写几张喜帖倒容易,可有考虑过蓬於弟子的处境?”
黎长微说得对,到时候那些多事的老头把她与姬烬水、蓬於仙洲都绑在一处,他准备怎么应对?
“我大不了有两条路选,一条是被当成堕魔给处置了,还有一条是被魔界长老掳过去随便打杀了呗,总比把蓬於仙洲一锅端了好吧?”
其实本来也有第三条路选的,就是听黎长微的话,到神威山躲一躲。不过这条路被姬烬水把父君搬出来给堵死了。
姬灵水瞄了眼神情忧郁的桑桑:“到时候你就带阿绿阿黑回蓬於生活,如果蓬於人不愿意要妖鬼,你就给他们点灵石让他们自找生路吧。”
桑桑眼眶噙着泪:“不要……”
姬灵水叹了口气,仰躺在床榻上,摆了个“大”字:“其实也没什么,长微神君心软,兴许就不处罚我了呢。”
还好姬烬水把婚期定在了十日后,只要她在这之前先行被天界治罪,或是被魔界带走,就连累不到蓬於仙洲了。
“你别顾着伤心,帮我想想,怎样可以让我哥哥心甘情愿取消婚宴?他今日竟好意思拿父君来威胁我,不然我早就到神威山了。”
蓬於的老主君自七百年前于天池求道受了重伤之后就一直在六界之外的释义海休养,不问世事已经许久了。
若他老人家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一双儿女不仅知晓了二人并非亲兄妹,还擅自做主成了亲,恐怕得气晕过去。
桑桑哽咽着说:“应当不成。烬水君是铁了心思要与主君成婚的,本来打算这两日就办,是问了观星仙君说近来没有好日子,结了姻缘也没好结果,烬水君才选的十日后。”
姬灵水嗤了一声:“好结果?注定没有好结果的事怎么可能换个好日子就有了。”
说着说着姬灵水一拍脑袋:“诶……你还记得父君和母亲新婚时传下来那册祖训吗?”
桑桑想了想,点头:“记得,当年您想跟烬水君在一起,所以细细研读过。”
……“那你说说,有哪些规矩不可违背?”
“品德败坏者,不可结姻;结契时有一方不清醒,也不能结姻;”桑桑掰着手指,一条条回想,“兄弟姊妹间,不可——”
她停下来,补充道:“不过这条好像被人用浓墨划掉了,您当时看了也很高兴呢。”
姬灵水扶额:“那年我刚刚成为一条成年龙,还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继续说,还有什么规矩?最好是触犯之后会受到诅咒的那种最好。”
“诅咒……”桑桑眼睛亮了一瞬,“这个还真有!”
“不过,应是不太好实现的。”她脸又垮下来。
“说。”
桑桑正色道:“腹中有小龙的话,是一定不能办婚宴的。”
“据说若人太多,大红色会冲撞龙壳,小龙破壳而出,会破穿母亲的肚子,成为一条恶龙。”
“……”
良久的静默。
桑桑知道这也太过异想天开,短短十日怎么会有小龙呢?再说了,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她正要安慰姬灵水,忽听姬灵水大叹一声:“好计谋啊。”
“啊?”
桑桑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呢?”
“要是烬水君知道您跟别人有了小龙,那个人还是屺阴,一定会掀翻魔界的……”
到时候战局就更混乱了!
姬灵水瞪了她一眼:“谁说我要跟他有小龙了?”
那、那还有谁?
桑桑挠头,忽而惊讶地张嘴:“不会吧,您在天界……神君……你们……”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她了解姬灵水,一定是姬灵水强迫了神官。
天界法度严格,神官的伴侣更是要经过层层审查的。
据说千年前有位神官爱上了一个作恶多端的凡人,最后二人双双陨落了。
事态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从前姬灵水在蓬於仙洲的时候还是小打小闹,怎么如今竟变成大打大闹了?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姬灵水轻敲她的头,“若我说我有了身孕,是谁的孩子姬烬水才会不生气?”
桑桑撇嘴:“我当然知道了,可这不可能。”
“装一装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愿意真的有孩子。”姬灵水道,“只要他愿意取消喜宴就好,没在他们面前结契,之后那群老头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她指尖摩挲腰间那块玉佩。
幸好她还有办法找到黎长微,她不愿意这样每日心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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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等,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好了,反正她一人承担,不会连累别人。
再说了,她就不信天帝如此昏聩,非要把没有的罪名安在她头上。
堕魔,堕魔怎么了。
她又没杀过人放过火,屺阴这个魔君也没有杀过人放过火,单单因着这个“魔”字就要对人赶尽杀绝么?
那还算什么天道,什么仙家正派。
*
是夜,姬灵水推开了姬烬水的殿门。
姬烬水侧躺在榻上,感受到背后床榻轻轻的下陷。
随后久违的柔软触碰到他的后背,他余光望肩上一扫,只见一对葱白的手指正在搅弄那些披散的发丝,姬灵水将他的白发与自己的银蓝发丝挽在一起打成结,随后发出咯咯的笑声。
姬烬水的心一颤,猛地翻身把她框在身下。
“你怎么来了?”他眸色晦暗,声音有些克制。
“哥哥不是要跟我永远在一起吗?”姬灵水的眼睛晶亮,让姬烬水想到六百年前的那一夜,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要与哥哥永远在一起。
姬灵水凝着他淬火的双眸,继续道:“不是以兄妹的名义,是像父君和母亲那样……”
她手慢慢攀上他腰,随后又抚上他的胸膛,再圈住他脖颈,“做一对夫妻。”
这是她六百年前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本该做一个高大伟岸的兄长,斥责她的大逆不道,再动之以理地引导宽慰她。
可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向外界贴了张替她寻亲的布告,再心安理得地爬上了妹妹的床。
后来他总不肯承认是他心思龌龊,也不肯表现出其他男子接近她时心中的酸意,他装作大方,装作不在意她。
反而怪姬灵水将他变成了这副四不像的模样。
姬烬水脑中的弦彻底绷断,他闭了闭眸,嗓音沙哑,在她耳边道:“是哥哥错了。”
他如今才明白,不是姬灵水离不开哥哥,是他姬烬水离不开妹妹。
“没关系。”姬灵水去吻他的眼睛,“反正我们就要成夫妻了,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
姬烬水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贪恋地吮吸曾经最熟悉的气息。
“永远?”
“对,永远。”姬灵水微微仰起头。
“如果你骗我,”他的手自下而上,停留在她的脖颈处,轻柔缱绻地抚摸她的肌肤,“我们就一起死,好不好?”
“……”
姬灵水就是在骗他,也不想跟他一起死。
她没说话,只一手紧紧环着他,一手去玩两人打成结的发丝。
姬烬水骤然支起身子,把发丝从她手里拿开,再问了一次。
“回答我。”
“如果你食言了,我杀了你,你也杀了我。”
“……”
姬烬水猝然俯身,在她肩上咬了一口。
姬灵水吃痛叫出声,险些没了好脾气,愤愤道:“知道了,我一定会先杀了你,让你没机会对我动手。”
姬烬水认真想了想姬灵水的话。
“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