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地宫,回到清华殿,姬灵水踌躇地跟在黎长微身后,忽而问他:“神君,其实……我来的时候衣袖里有一片小叶子,你见过吗?”
黎长微:“没有。”
“好吧,”姬灵水抿抿唇,“如果我离开后神君有看到他,能不能……”
“勿得寸进尺。”黎长微边说话,边从腰带上卸下一枚玉佩,递给姬灵水,“这是我的贴身之物,许多人都见过,去的路上或许能庇护你几分。”
“原来神君不跟我一起走吗?”姬灵水见他握着玉佩的手向她伸过来,下意识地展开双臂露出腰带,伸了一会儿才惊觉眼前的人是黎长微,不是桑桑。于是收回手要去接,黎长微却已俯身将玉佩上的玄色绳结穿过她的腰带。
姬灵水身子僵硬,微微往后仰了仰,斟酌道:“神君忽然对我这么好,我还有些惶恐。”
黎长微把玉佩系好后起身:“你最好在神威山日夜祈祷我不会后悔。”
“此程山高路远,我还有要务在身,不便同行。我会传讯给神威山,你只管随玉佩指引而去即可。”
姬灵水重重点头。
“神君的恩情,灵水永生都不会忘却。”
那可是神威山,要是南羲子也能大发慈悲收她入门,赐她不死金身的话,她就能在六界横着走了。
姬灵水都不知道怎么感谢黎长微才好,从前她那般编排他,没想到他真有一颗仁慈之心,对天下所有人都如此悲悯,连对她也不例外。
她决定以后多说黎长微的好话,给他积德。
姬灵水出了清华殿,立在殿门口,回头望向殿内,黎长微像她来时那样,端坐在桌案前,沉静地在卷轴上落笔。
她转过身,预备继续朝前走,一道强光骤然倾洒下来,姬灵水抬起手臂去遮住那光线,猝不及防在风的喧嚣声中窥见了一驾粉白色的车辇。
而后一道人影闪在她身前,左手被人紧紧攥住,整个人就要被拉过去。
姬灵水轻呼了一声,那只挡在眼睛前面的手臂也猝然被人拽下来,原是黎长微不知何时出了殿,神色庄重地凝着要带走姬灵水的人,一只手握着她不肯放松。
姬灵水面上有片刻的愕然,随后才不情不愿地唤了声哥哥。
姬烬水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神君这是?”
“此话该吾问你。”黎长微沉声。
姬灵水夹在中间并不好受,她猜测关于她堕魔的事情应当已传到了姬烬水耳朵里,不然他不会大张旗鼓来清华殿找黎长微。
可惜他来得太晚了,他们已商量好了对策,姬烬水这一闹,恐怕事情会愈发不可收拾。
姬灵水好声好气对姬烬水道:“哥哥,有话好好说,神君不是不讲道理……”
“我没办法好好说。”姬烬水压抑着怒气,转而凝向黎长微,“神君不由分说就带走我的人,可有问过我的意见?”
“再者此事尚未定论,又是谁准许神君私自扣人审查?”
姬灵水让他别说了,急急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神君已经准备放过我了,只要我出去躲一段时日,日后就不会有人再说什么,哥哥不要这样与神君说话好么。”
姬烬水微眯双眼,讽道:“为何要躲?我看谁会动你。”
“烬水君好大的口气。”黎长微幽幽道,“如今屺阴已归魔界主位,听说他在追随灵水君之前,本是烬水君的属下。吾很想知道,你预备如何应对?”
“不劳神君费心,清者自清,我与灵儿无愧于六界,无愧于天帝。”姬烬水眼底燃起赤色火焰,衣袂间尽是翻飞的火红色,“今日我要带走她。”
他转而看向姬灵水:“你要躲去何处?他跟你承诺了什么?是打算躲一阵子,还是一辈子?”
“小时候父君是如何教你的?”
“做错的事要认,没做错的为何要听他人言语?若你长大了不需依靠哥哥,我会随你,但若是背着我去找别人庇护,我决不应允。”
姬灵水望向他眼底,难得沉默。
父君是说过这样的话,可她那样肆意活过一回,结局是死了。
所以她本已决定这一世做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但这确实……不太好。
她利用屺阴是有错,但她绝对没有想过背叛仙界与天界,要帮着魔界卷土重来。
黎长微闻言反而一笑。
“不如让灵水君自己选好了。”
他松开姬灵水的手,思索着开口:“没想到虽并非亲生,二位的兄妹情也如此深厚。”
“可本君怎么记得舍妹曾言,灵水君是与蓬於决裂之后,才自立门户的。”
没想到黎无双连这些糗事都告诉了黎长微,姬灵水叹了口气:“神君见笑了,我……”
“不错。”姬烬水一把将姬灵水拉到自己身侧,“灵儿不是我的妹妹,从前不是,以后亦不会是。”
姬灵水喉咙一哽,想到敖亦之前说的话。
哎,算了。不认就不认,反正她也不想认这个哥哥。
“有的事,六百年前就应昭告天下,不过现在办也不迟。”姬烬水指尖轻擦出一簇火苗,一封鎏金红纸飘到黎长微目前。
姬灵水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下一瞬只听姬烬水在她身边道:“近日魔界余党猖獗,众君忙碌,本不该这时候提,但我实在不想再等。”
“十日后我与灵儿大婚,于蓬於略备薄酒,神君若有空,务必赏脸。”
姬灵水腾地看向姬烬水,一口气堵在心口:“你疯了?”
“我没疯,还清醒得很。”姬烬水转过头,对她笑笑,“看到那个白玉车辇了么,是来接新娘的。”
姬灵水咬着下唇,拳头捏得紧紧的,忍住一拳打到他脸上的冲动。
“……”黎长微面色有些微的裂痕,很快,他回过神,“烬水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并无跟姬烬水争个高下的意思,也没想到姬烬水会做到这个地步。
姬烬水却道:“神君多虑了。”
“我方才已经说了,这是六百年前就该做的事。碰巧今日被神君赶上,也算是缘分,若神君肯屈尊前来主婚,灵儿一定会欢喜。”
姬灵水已伸手狠狠掐向姬烬水腰间的软肉,姬烬水不动声色,用手包裹住她的手,反握在掌心。
黎长微垂眉:“或许——”
“或许神君要事在身不得空闲,那真是太可惜了。”姬烬水冲姬灵水笑笑,“我们回蓬於。”
说罢姬烬水揽着她向车轿行去,一边弯身靠在她耳边,用只有二人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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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的声音低语:“如果不想我把父君请回仙界参加婚宴,就乖乖听哥哥的话。”
姬灵水觉得姬烬水是真的疯了!
“父君重伤未愈,你想气死他吗?”
姬烬水的手指置在她唇间,轻道:“要气死他的事你早就做过了,别想将自己撇干净。”
而后姬烬水又停下脚步回身对黎长微轻笑:“忘了说,多谢神君为灵儿谋划了。”
他紧了紧抱着姬灵水肩膀的手:“你不与神君道谢么?”
姬灵水低着头不动。
她已没什么脸面再面对黎长微了。
姬烬水无奈道:“不好意思,她胆子小。”
姬灵水上了车轿才发现玉佩忘记还给黎长微了,她拨开纱帘,那处早不见了黎长微的踪迹。
黎长微坐于案前。
书册仍是刚出地宫时看的那一页。
他摊开手心,在红纸渐渐显形时又极快合掌,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车辇中,二人沉寂许久,期间姬灵水偷偷看了姬烬水一眼,发觉他果真不像方才那般和颜悦色,别说笑容了,他眼底的火气怎么都遮不住,几乎要燃到她跟前。
姬灵水还觉得自己委屈更应该生气呢,心一横眼睛都不想睁开。
姬烬水冷哼:“我把整个蓬於拉来与你作陪,你就如此不肯领受?”
姬灵水闭着眼,头靠在窗边:“那也没必要说你要与我成亲,左右我是不是蓬於的人,只在你一句话。”
“可我想要跟你成亲呢?”姬烬水指尖深深掐在手心。
姬灵水偏过头:“我累了。”
姬烬水猛地凑过去,捧着她的脸面向他:“姬灵水,你好没心没肺。”
“六百年前,是谁先来招惹我,抱着我说喜欢我?”
姬灵水趁机去掐脸边姬烬水的手解气,“你都说了那是六百年前,六百年可以改变很多,我亦懂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
姬烬水道:“我非要。”
“随便你。”姬灵水翻白眼。
“他是不是喜欢你?”姬烬水盯着她眼睛。
“谁?”
姬烬水面无表情道:“黎长微。”
“他向来不会对堕魔手软,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堕魔,但他竟愿意为你破例。”
正因为怕黎长微对姬灵水下手,今日他才打算硬闯清华殿。
姬灵水轻嗤一声:“你真是病得不轻了。”
“神君愿意放过我,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而已。”
“那我呢?你觉得我很坏是不是?”姬烬水眼底的火光若隐若现,隐隐透出一些悲伤的意味,“六百年前你说想与我永远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该不顾一切娶你。现在也不算晚,是不是?”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哥哥。”姬灵水叹了口气。
“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姬烬水头抵着她额头,“我很想你。”
他眼神落在她唇上,渐渐靠近姬灵水的脸,姬灵水偏过头,躲开他的吻。
“我不想你。”
姬烬水身子撤了回去。
没关系,只是太久没见了而已。
她会重新喜欢上他。
他是她哥哥,这是天经地义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