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静坐了多久,姬灵水缓缓睁开眼,脑袋仍靠在石壁上,余光悄悄地瞟向身侧的人,黎长微虽闭着眼睛,但姬灵水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他掌握之中,她尝试着去探袖中的叶子,几息之后慌了神。
方才她根本没注意,不知道蓝亦什么时候不见的。
若是他自己想办法逃走了还好,要是被黎长微或是其他神君发现的……
姬灵水也只能在心里愤愤然,当务之急还是自己想办法逃走为上策。
想到这儿她只觉得她命也太苦了,黎长微不知为何偏就笃定了她能引来屺阴,只有她自己知道,屺阴不来找她算账都是好的,还有闲心救她么。
只怕屺阴知晓天界代他惩戒自己之后会开心地合不拢嘴吧。
不过要是落到天界还是魔界手中都是死路的话,她当然选魔界了。
原因无他,如今姬灵水眼中的黎长微与恶魔没什么区别。
在他手里的下场很可能比在屺阴手里更凄惨。
所以,既然屺阴不会来,她就主动去魔界好了。
阴森的黑暗里,姬灵水扶着石壁踉跄起身,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脚下又不知被什么一绊,险些跌倒时,手臂冷不丁被人扶了一把,姬灵水却像碰了什么脏东西,急急把手抽开,拍了拍衣袖。
黎长微的手骤然被这么一甩,神情凝滞。而后拧着眉问她:“你要干什么。”
“回禀神君,我只是坐累了,随处走走。”姬灵水白着脸回道。
黎长微起身,“此地昏暗,我跟着你。”
“那我不走了。”姬灵水又一屁股坐回去,死死闭着眼。
黎长微神色古怪,他亦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随后另寻了一处坐下,让姬灵水自便。
姬灵水也不扭捏,当即又扶着石壁往前探,屈起指节在石壁上轻敲。
其实近日她灵力大涨后还思索了一事。
既然这些灵力来自“夭”的脉气,那她体内会不会有魔的气息呢?方才在殿中黎长微说她堕了魔道其实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她先前忽略了此事,这也算是给她这样走捷径的人的惩戒。
也不知道上辈子最终是谁得了屺阴的脉气,最后又是否自食了恶果。
她两手抚摸着石壁上湿润的纹理脉络,渴望体内的魔气能有所感应,要是发现了昔日通往魔界的通道,她就能立刻离开这里。
姬灵水侧头瞟了眼远处的黎长微。
神官大人似乎察觉到了姬灵水对他的嫌恶,此刻很有眼色地离她极远。
姬灵水扯出一个带着嘲意的笑,继续装作视物不清的模样探索着。实则把每块石壁的触感记得清清楚楚。
又摸了几块石壁,姬灵水的步子停在一片湿漉漉的墙壁前,旋即转身背靠着那块石壁缓缓坐下来,对面霍然传来黎长微的声音:“不走了?”
看来是这里了。
姬灵水嗯了一声,颇为严肃道:“劳烦神君同我一起受罪了,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界待这么久。”
“……”
“你能好好说话么。”黎长微问。
她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恭敬谨慎也有错,非要她指着鼻子骂他才高兴吗?
姬灵水撇撇嘴,身子转了个方位,头抵着石壁,后背挡着黎长微大片视线。
她伸出手,指尖在石壁上打旋。
黎长微静默着,只见姬灵水背影幽怨,不知背对着他在做什么,不过也无妨。姬灵水是娇养着长大的,的确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心中有气也是平常,他并不会与她计较。
过了一会儿,姬灵水指尖腾地闪起点点暗红色的雾气,吓了她一跳。
她一边悲伤地想这回自己可能真成堕魔了,一边又隐隐有些喜悦,凭她如今的灵力,或许真能在黎长微眼皮底下遁走。
她动了动身子,整个后背正对着黎长微,专心地钻研这块石壁。
指尖的暗红色雾气愈发浓烈,其间渐渐显露出黑雾的痕迹,姬灵水的心死得更透了,她咬了咬牙,汇聚灵气在掌心,又快又狠地砸向那块石壁。
霎那间地宫内黑雾弥漫,眼前石壁大开,幻化出一个银黑色的漩涡,姬灵水伸手进去,刚触到漩涡中心,整个人被一股强力弹了回来——
“噗……”
姬灵水捂住心口,脚步不受控制地后退,直到被一个怀抱稳稳截下,堵在胸腔的鲜血才汩汩地往上喷。
她抬起手掌,看向掌心的黑雾痕迹,泪眼朦胧地看向黎长微:“神官,我真是堕魔了吗?”
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魔界也不愿接纳她。
屺阴,连报复也不愿报复吗?
她心中陡然升起的苍凉之感不是源自于即将到来的黎长微的审判,而是来源于被仙界和魔界纷纷排除在外的那种孤独,她成了一个异物,就像妖鬼那样的异物,这才是她真正的报应。
姬灵水的睫羽上凝结着透色的、摇摇欲坠的水滴,嘴边是鲜红的、大片的血渍。
黎长微的指腹从她眼角划过,而后停到她唇边,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不是。”他说。
姬灵水眨了眨眼睛,“你之前明明说是。”
“那是我吓你。”黎长微一手托着她脖颈,揽着她坐下,任她倚在自己怀中,“你还好么?”
姬灵水摇摇头:“不是很好。”
她被那个漩涡反噬了,出了多少力就反弹回到自己身上多少。
但身上的痛楚她尚且能坚持,心中的酸楚却怎么也消解不掉。
她问黎长微:“若我现在认错,神官会如何罚我?”
黎长微避之不谈,只伸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心,姬灵水手掌涌入阵阵暖意,她意识到是黎长微在帮她运气。
她把手挣脱出来,看着黎长微的眼睛:“神官在可怜我?”
“其实我没事,我也是吓你的。”姬灵水手背擦过唇角,晕染开嘴边的血迹,又露出白白的牙齿对着他强颜欢笑,却显得更瘆人了。
“神官不是怜悯世人吗?”黎长微顿了顿,“这是你说的。”
姬灵水双眸微微睁大,“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年前,黎无双带她去过神仑,那时黎长微正好休沐回家。姬灵水闯祸惹恼他,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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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逃避责罚便说他是神官,应当怜悯世人。从那之后黎长微便不再允许黎无双与她往来。
如今想来,他黎长微记得怜悯世人,唯独不怜她,的确是他刻薄。
“你忘了。”他淡道。
还好他也记不得多少。
黎长微强硬地握回姬灵水的手,十指相扣间,灵力一股一股地流向她的掌心。
姬灵水试着挣脱但挣不开,抬眼望向那流动的紫色光点:“只是受了点伤而已,又不是要死了。神君不必浪费自己的灵力。”
“不对……反正最后无论落到谁的手里,我都是要死的,所以也算是浪费。”
黎长微沉吟片刻,问她:“你想去何处?”
“嗯?”姬灵水眉心一跳。
黎长微:“除了上仙洲,最好是一个无人能找到你的地方。你想去哪儿?”
姬灵水以为他是想帮自己实现遗愿,苦着脸摇头:“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先前想去神威山找南羲子修得不死金身,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太宏伟,实在实现不了。”
黎长微未作思考:“那就去神威山。”
“什么意思?”姬灵水紧了紧跟他相握的手心,“我如今这副模样,怎么去?”
“我与南羲子有些私交,或许他能帮你隐瞒行踪,日后……”
姬灵水打断他:“你是要帮我潜逃?”
“不算潜逃,你本就无罪,只是避过风头,待新魔君的事一过,无人会再提起你。”黎长微松开她的手,垂眉问她,“好些了吗?”
姬灵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认真道:“好像好些了,这里有点暖暖的。”
黎长微见她方才还心灰意冷,此刻脸色已好了大半,不禁勾了勾唇角。
他扶着姬灵水的后背让她坐起来,姬灵水迟疑地开口:“神君,若是我连累了你怎么办?”
“若是这般能力都没有,我便不会随意承诺。”
“好吧……那要是南羲子不愿帮我呢?虽然他与你关系很好,可他根本就不认识我,我与神君也不算相熟……”姬灵水绞着袖子问。
黎长微思索一瞬,即刻道:“他无从知晓我们不是熟识,那由你如何说都可,是妹妹,或是,别的什么。随你。”
……“那、那我走了,你用什么引诱魔君来呢?”虽说她知道屺阴不会来,但总归是坏了黎长微的计划,给他添了麻烦。
黎长微回:“你问这个,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若是前者,我只能说无可奉告,若是后者……不必忧心我。”
他的怜悯用在姬灵水身上已是例外,当然不可能惠及他人。他只希望他日后不会为这一点点莫名的怜悯心而付出代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姬灵水除了感激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早知道黎长微这么好说话,她也就不必受这么重的伤了。
她看向黎长微,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道:“我知道神君什么都不缺,去了神威山,我会日夜祝祷无双身体康健,功法精进,天天都开心!”
黎长微眼神落在她翕动的双唇。
目光镀上一层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