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灵水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天光大亮,如她所料,清晨屺阴已不见了踪影,也许是更早走的,她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关是险过了,日后再无交集就最好。
她忽而想到昨日屺阴问她的灵力,今日才有些缓慢地反应过来,她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她如今是怎样的水平。要不是屺阴非要她破阵,她或许无法察觉到体内有股足以摧毁魔气的能量。
昨日屺阴或许也是在试探她。
姬灵水深深叹了口气,尝试着去理解屺阴的想法,为何与她之前猜测的暴怒继而报复不同。
大概是因为虽然她的手段的确有些太见不得人,但偏偏人也不聪明,屺阴若是跟她计较反而显得掉价,跟拳头打在棉花上没什么两样。
所以只是那样惩罚般地亲吻了她。以为她会因此羞耻,觉得不堪么?
其实不然。
姬灵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啊不对,还是有点感觉的。
她捧了捧微微发烫的脸颊,出了房门。
还没好好试过功法,干脆检验一番好了。姬灵水停在院中,盯着眼前那颗梧桐树。
树皮剥落,错杂的枯叶中夹着寥寥无几的新绿嫩枝。嫩叶拼命想要冲破桎梏,但还是被死死笼在一片腐朽里。
姬灵水刚来上仙洲时梧桐树就已这样了,如今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加破败萧索。
都说看一个地方的灵气是否充盈,一看灵植便知。
那她的上仙洲就是仙界的破落户。
眼下她算是得闲,也没什么正事要做了,昨日在无生湖露过面,该做的都做过,就算不去降魔,也没有人会再置喙什么。屺阴也回了魔界,不管是多是少,她该拿的灵力也拿了。
所以现在的要务就是建设上仙洲,苟住性命安稳度日。
她指尖翻飞,捏了条冰晶链朝梧桐树甩过去,未想手上力未加控制,冰晶链险些将她整个人反拉过去,她暗道如今灵力的确是好不一般,大有长进了,下一息冰晶链已狠狠摔打向整片枯叶,刹那间零落满地。
“啊——”
冷不丁耳畔传来一声吃痛叫喊,她转眼瞧见梧桐树枝头掉下个人。
姬灵水定睛一看,冰晶链条正箍着那人的腰,想来是她无意中将人扫下来的,她快步走过去,见是个少年,蓝发蓝瞳,神情很是委屈。
她横眉,拿出了架势:“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上仙洲暗中窥伺,意欲何为?”
少年支起一条腿,堪堪坐地,扯了扯腰间那条链子,发觉越扯缠得越紧,嘴角撇了下去:“姐姐,我不是坏人。”
姬灵水哼笑一声,手里冰晶链攥得更紧:“谁是你姐姐?”
敖亦急急摆手,指着梧桐树跟她解释:“我是树灵,你来上仙洲的那天,我恰幻成人形,按我族里的规矩,我就该认你做姐姐的。”
“树灵?”姬灵水简直想笑,“这树破成这样,还有树灵?”
她只是懒惰了些,任性了些,怎么所有人都把她当真傻子骗?
“姐姐要怎么才会信我?”少年希冀地看着她,眼睛眨了几下,看样子真有几分急切。
他是趁长微兄还在无生湖中才得此良机来找姬灵水的,不可耽搁太久,若是被发现了,他就再没有机会见她。
树灵姬灵水倒是知道的,算是低阶的小仙。通常由灵树的灵气幻化而成,且需得与人有因果才能实体长存。
姬灵水摸着下巴想了想,“你说你是这梧桐树的树灵,为何它枯败至此,你却生得……”
她细细打量他的脸,是很隽秀。可奇怪的是,她隐约觉得他皮肉“新”得不得了。是这古老的梧桐树滋养不出来的新。
敖亦垂下眉眼,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二人之间,细碎的额发随风而起,轻落在他的睫毛上。姬灵水静静地看他有什么花样,很快,他身后的梧桐绿枝像他的蓝色长发一样由风牵引着飞舞在空中,随后枝叶逐渐繁茂,如同生出新的血肉。
不过几息之间,梧桐树变幻巨大。
霍然成了一颗参天古木,生机盎然。
姬灵水很想说,就算他能使枯木逢春,也不能证明他就是此树的树灵,不能证明他对上仙洲没有威胁。
但眼前的少年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脸上荡漾着让人不忍责怪的神情:“姐姐,这叫新生。”
她予他新生,他亦想陪她新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姬灵水紧锁着眉,能说她不想知道吗?以她浅薄的阅历来看,一般要是有人,尤其是男人主动找上她的门,必会出现祸端。
虽然这少年看起来十分单纯青涩,有种刚化为人形的美感,可她近日事务繁杂缠身,真是疲于应对了。
“千万别说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与我有了牵绊和因果。”姬灵水抿抿嘴,“既然是树灵就好好在树上待着,不要出来吓人。”
少年更委屈了。
他冒着险来找姐姐,虽刻意隐瞒身份,但也没想过姐姐竟对他如此冷淡。他宽慰自己是因为她不知道他是小蓝才会如此,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邀他进屋畅叙。
同时又暗暗欣喜,说明姐姐不是对所有人都如同对他那样好的。
他在姐姐心中终归是不同的。
不然她当初不会在见他第一面时就心生欢喜,对他那般温柔妥帖。
整理好心绪后,敖亦昂头看她,无比真挚道:“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其实只是因为一时之间的情急。
“今日在无生湖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一手握拳,放在屈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我本以为只是长微神官不喜欢你,没想到你的前夫也那般冷漠,竟眼睁睁看你掉下去,你兄长在众人面前装作伤心的模样,其实心里根本不愿认你,甚至晋鸢山之流厌你至极,以至于设局让你祭阵。”
而他当时第一时间便冲了下去想要救姐姐,只是黎长微动作太快,他躲避不及,刚要摸到姬灵水手里的玉剑,整个人就被黎长微狠狠击了回去。
而后他相信黎长微定能带她出来才忍住不再去探。
“还有你的那个侍卫,危急时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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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我早该发现的,他从前就与我说过你的不是。”
敖亦越说越气急,胸膛有微微的起伏。
“还有那个玉乾宫的明陵神官,说他上天界前就见过你,说你平平无奇,却自己捏了第一美人的名号大肆传扬唬人。”
“不过这个我已帮你骂了回去。”
“但更过分的是……”
“停停——”姬灵水扶额,她怎么越听心情越不好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是天界派来诉她罪状的吗?这些犄角旮旯里搜集来的小道消息比这她几百年听到的都多。
敖亦吸了口气,又吐气,复又两次,才鼓足勇气:“我想说,我来是因为发觉姐姐身边竟无一真心之人,若是从前,我定会觉得他人说的话有道理,可我了解姐姐,知晓那都是误解。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喜欢你,我也会喜欢。”
“从今往后,无论如何,姐姐背后都会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不是,你谁啊……姬灵水满脸迷惑。
敖亦则完全沉溺于难言的心绪中,兀自说道:“我执意要追随姐姐,必将受到族人追捕,所以我会化成一片灵叶,守护在你身侧。”
姬灵水手里的冰晶链条动了动,而后果然不见了少年身影,她收回链条,感觉鼻尖有些发痒,原来是一片“叶子”尖尖点了点她的鼻子。
她顺势拿下叶子,作势要一把捏碎,可叶子乖乖躺在她的掌心动也不动,姬灵水骤然觉得没劲,把它放回空中。
姬灵水皱皱鼻子:“喂,我不需要你守护,谢谢你帮我把树救活,你回去吧,我不审你了。”
油绿的叶片晃了晃他的身体,坚定道:“不回去。”
他本来是想听天帝和黎长微的话,好生休养生息不要抛头露面,所以忍住了想遇见姬灵水的心思,可方才祭阵之事一出,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若今日在无生湖就是最后一面,他定会抱憾终生。
而从今日起,即使每一面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面,他向她诉说过她的种种美好,她知晓世上有人真心喜爱她,那也算值得了。
姬灵水有些无奈:“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蓝……亦。”
“现在这里没有你的族人,你先变回人形。”她戳了戳叶子。
敖亦说好,正要变幻回来,猝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迅速屏了气息,窜进姬灵水的腕袖中。
姬灵水愣愣望着袖口:“你怎么了?”
此时天边传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看见一个熟人。
黎长微缓缓行来,面上已恢复平日的圣洁,半点不见阵中的狼狈。
姬灵水客套跟他打招呼,预备问问魔界情形。
却听他先开口:“姬灵水,你可知罪?”
姬灵水脑袋里不停思索,飞速转了几百圈,努力去想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想不出来,只确定一件事。
她早就说了,要是有人找上她门,尤其是男人,必会给她招致祸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