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姬灵水猜想,她贴着屺阴便能很轻易踏出周遭的聚拢的丝线,整个人跨进虚空之境时,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尝试触碰这片浩渺。
末了忍不住问身边的人:“你为何能这样自由行走魔界?”
姬灵水问话时有些心虚,前段日子她研究无生湖秘闻,里面的内容被屺阴偷偷看了一些,虽说后来被她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也不知屺阴是否有所察觉,将自己往那个“夭”上去靠。
若屺阴掉入无生湖后便杳无音信,姬灵水还能骗骗自己他到最后都不知真相,也不知她的目的。
可屺阴现下能表现出一副魔界是他家的模样,她便再没办法自欺欺人,只不过心中仍存着那么一丝希冀,祈求不要这么早早被发现。
她宽慰自己,如果屺阴已经知道了,应当不会这么好心带她出来,而是任由她祭阵去了。
屺阴已与她拉开了几步距离,反问她:“你说为什么?”
“我……我怎会知道你如今这般神通广大?”姬灵水咽了咽唾沫,“我们快走吧,免得夜长梦多,有什么出去再说。”
早知道就不问了,她默默想道。
恍惚间,她手腕蓦然被人握住,姬灵水一怔,手心很快触到一片冰凉,她望下一看,原是先前引她进阵的晋鸢山的玉剑。
屺阴强硬地将那柄玉剑塞到她手中,姬灵水不明所以,十分抗拒:“这这、这剑有问题,我不要,还是你拿着吧。”
他沉吟道:“要想出去,只有用它,留下还是离开,你自己选。”
姬灵水没由来地想到上回在无极仙山,她是用屺阴的剑劈开过一个阵,可两者境况不同,上回屺阴负伤,她又恰巧能用得了他的剑,现在屺阴好端端的,怎么就非得她来拿玉剑?
方才进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不愿再冒这个险。姬灵水摇头正色道:“我跟晋鸢山又没有过肌肤之亲,她的法器怎么会听我的?”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觉有何不妥,因而也未曾注意到屺阴听到这话后越发阴沉的脸色,半晌才听他挤出一句话:“并不是——“那样”——法器就会认你。”
六界中是有过这样的例子,但上次在无极山只是因屺阴的命令,他的长剑才会听从姬灵水的指令,由她的灵力而动。不过他并不打算与她详细解释这种没必要的事情。
“晋鸢山的玉剑被人动了手脚,你是阴差阳错替她受罪。如今玉剑屏障已破,谁都可以支使这柄玉剑。”屺阴手掌覆住她的手背,“拿好了。”
“哦哦,”姬灵水点点头,连手带剑递到他身前,“那还是你来吧,我没有力气,而且我浑身难受,已然坚持很久了。”
“……”
“别跟我讨价还价。”屺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被她看了个清楚。
姬灵水这下心里也有点难受了,本来今日就很不顺,她向来不爱跟人低头,偏偏在黎长微那儿须得谨小慎微,如今屺阴也给她脸色看,姑且当他还不知道自己耍了他,要是真知道了,岂不是会更凶?
不过就是那玉剑破个阵而已,为什么他做不得?而且他明明知道自己就是个废柴,何故非要刁难。
原本就泛着薄粉色的脸蛋此刻变得绯红,姬灵水撇嘴,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嘴上却不饶人:“是你自己要来的,我也没求你来救我,你以为这么凶能吓得了谁?大不了我回去找神君就是了,他总不会见死不救。”
屺阴咬牙:“我凶你?”
“没凶我?”姬灵水扔开玉剑,理直气壮往下一坐,无赖道,“反正我不要碰那个玉剑,谁知道你下什么套给我。”
岂料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淡然看了姬灵水一眼,冷笑:“那好,由我执剑破阵,正好看看那群腐朽知晓公主与魔物苟合之后会是如何反应。”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朝姬灵水砸去,她猛地抬头,瞳孔变了又变,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如何说。
这副模样在屺阴眼中好笑极了。
姬灵水在心虚。
她不知道屺阴是单知晓自己是魔物,还是也知晓了自己的体质。
毕竟姬灵水身份尊贵,风流韵事一箩筐,就连她与姬烬水兄妹的关系也在仙界被编排过不知多少年,宠幸一个妖鬼侍卫自然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屺阴要是魔,且还是有奇异能力的“夭”,那一切便会不同。
先不说她走旁门左道的行径会为仙界所不齿,单是她与魔界的人勾结这一件事就能让她身败名裂。
姬灵水从前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可她走投无路,确实没有他法,她当时甚至想过功力大涨后便能灭口,但如今一看,她既没有功力大涨,也对屺阴下不了手。
今生确已有许多事发生了变化,前世屺阴是没有那么快察觉到此事的。
姬灵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裙,强装镇静,又干笑两声:“你是……魔物?真是意料之外。”
屺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此阵本是众仙家合力画牢,后来被……魔君施以反阵,要破阵无非就是用我的魔气,或是你的仙气。其他无论是妖气或鬼气,都只会加重禁锢,不得解法。”
“原来如此…你该早说的……”姬灵水伸手捞过浮在半空中的玉剑,“那我试试。”
她又不是真蠢,为了活命当然得帮他瞒着,只要他不是魔君,一切都好说好说……
姬灵水回忆晋鸢山使用玉剑的样子,横握玉剑,调整气息,调动灵力上冲至手心,闭眸那一瞬便有一阵强力的旋风向她而来,她堪堪稳住身形,随后竟从脚底至头顶迸发出一股无名的力量。
她只觉得周遭的银蓝色光芒如海浪般翻涌席卷,几乎照亮整个虚空。
她的手掌倏然被另一只冰凉的手交握,愣神的那一瞬,手心像被人捏了捏,“就是现在。”
姬灵水脚尖在空中轻点两下,旋即拉着屺阴飞身一跃,顷刻间周围天光大亮,那阵如熔融后的岩浆向无生湖坑边化开。
众人吃惊地望向无生湖中心,只见一个蓝色的身影从迸射的烟花中跃出,凋败之中,竟缓缓露出一张绝世的容颜。
“怎么只有她一人?神君呢?”
姬灵水往身后望了望,屺阴动作太快,快得她没看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人群中寻觅到晋鸢山,握着玉剑停在她面前。
晋鸢山本是耗尽了气力,但姬灵水破阵而出的场面太过冲击人心,她欣喜之余,又呕出了一口血。
“你竟然没死。”
“答应给你玉剑的,还没做到当然不会死。只不过剑被人动了手脚,你得自己想办法。”她把玉剑放回晋鸢山怀中,再回眸,周身已围上来一群人。
有的人问她黎长微如何,有的问魔君何在,还有的则盘问她为何忽然有了这么大的功力。
不远处,姬烬水才从巨大的震颤中缓过来,发软的双膝终于忍不住砸在地面上,他深吸一口气,仰天闭眸,半晌,才伸出手指飞快划过右眼边的一滴水渍。
再睁开眼的时候,眸中火光猝然燃起。
*
上仙洲。
姬灵水知道屺阴一定在家等她,有些话若不早早说清,势必会误了大局。
她在门前不安地踱步,伸手想推开门却又没有勇气。
如此动作重复了十几回,终于,门从里面开了。
姬灵水怯懦地走进去,转身关了房门,很快看到那道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她上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背梁,轻声道:“屺阴,我来了。”
屺阴未说废话,开门见山:“公主是何时知晓的?”
知晓他是魔,还是知晓他有妙用?死也不能死个明白,姬灵水有口难言,嘴角耷拉下来:“刚刚知晓的,你信吗?”
“那你的灵力如何解释?莫非是自己练的?”屺阴转身看她,瘆人的阴冷模样让姬灵水不禁发颤,他分明看起来就像一只鬼。
“是你逼我用玉剑破阵的,怎么还反过来问我呢……”姬灵水弱弱地反驳,肩背不再像之前那般挺直,“还是中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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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哎。”
这样的回答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我知道了。”屺阴不再看她,只让她伸手,见姬灵水不解,补了一句,“牵脉引。”
“你要解契?”姬灵水咽了咽唾沫,“不是不给你解,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如何惹你不开心,你要离开上仙洲吗?”
事到如今还会嘴硬还会装乖卖委屈的人普天之下可能只有姬灵水一人了,屺阴心下泛起一股难言的心绪,或许是憎恶她这副模样:“难道我走,公主这样的人也会舍不得?”
他冷笑:“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
话没说完,胸膛被人狠狠一撞,低头姬灵水整个人已死死缠抱住他,待到肩头的衣料传来濡湿的触觉时,他才发现姬灵水竟靠在他肩无声地流泪,心猛地一颤。
姬灵水是被吓哭的。
她已完全确认屺阴全都知道了!
她一想到这一世或许还没上一世活得久,甚至死状更痛苦凄惨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她不能让他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我舍不得你。”她带着哭腔,头埋在屺阴的衣裳上,显得声音闷闷的,也更可怜,“即使你说你是魔,我也舍不得你。”
姬灵水仰头,泪眼朦胧看他:“我不知道你为何突然对我恶言相向,也不知道你提我的灵力做什么,我近日的确灵力大涨,不知缘故。如果你以为我是想要灵力才把你从我哥哥身边抢过来的话,那我把我的灵力送予你。”
说着她踮起脚尖,双手捧着屺阴的脸,嘴唇就要印上去,面前的人极快地侧过头,让她又落了空。
这可是他自己不要的,姬灵水抽嗒嗒地暗自高兴。
她自顾自又说了许多,最后问屺阴:“你还不信吗?我要怎么做你才会信,才不会离开我呢?”
不会离开……?
屺阴嘴唇微张了张,姬灵水立马抹了抹眼泪,黯然神伤:“好吧,我知道这是段孽缘,你是不得不走了,你回魔界要照顾好自己。”
“……”
“只是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负责到底。”姬灵水松开怀抱,挽起衣袖,给他看自己嫩白肌肤上斑驳的红痕,那是她隐忍时自己掐出来的,“我现在才知道跟魔物偷情有这般不好,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跟中了情毒一样,在神君面前丢人。”
“……”
“走之前你得先帮我一次。”
屺阴终于开了口:“这回我帮了你,日后再犯又该如何?”
“我自己想办法找——”
“唔。”她喉间溢出一声嘤咛。
屺阴的双唇贴上来时姬灵水第一反应便是如同他从前无数次那样侧过头去,混乱的心跳中,她感受到他的唇停在她的下颚边,她轻呼了口气,正要言语,下一瞬,屺阴冰冷的指尖已覆上她的下半张脸,她几乎是被这么掐着下巴转过去,视线还未看清人,湿冷的吻就这么按下来。
这显然在姬灵水的意料之外,她甚至担心这是报复,屺阴其实是想憋死她。于是又拼命地侧过头呼吸,随后又再一次被掰回来。
她手胡乱地在他脑后动作,一不留神,扯下他左边的半张银面。
屺阴一顿,身子往后拉开了一些,银面掉地的声响很轻。姬灵水大口呼吸的同时第一回看见了他的整张脸。
她之前总是怀疑妖鬼生得丑所以屺阴才不敢以面示人,那处定有什么伤疤痕迹。她也从不相信半张银面能遮住什么风华,总归看半张脸就知道这人如何了,整张脸总不会更美,只会更丑。
但今日她却觉得……
屺阴带银面,或许是因为生得太好,忧心别人生了非分心思。
她又恍惚记起,书册上说,“夭”的容貌绮丽,最会蛊惑人心。如今看来千真万确,他有一双深邃的含情眉眼,如精心镌刻过的骨相外是最脆弱易伤的皮肤,让人险些生了怜爱的心思。
他眼睫微垂,任由她肆意打量,等姬灵水眸光落到他润泽的唇上时,他按住她的后颈,又一次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