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顺畅地驶向海边的别墅区。
肖世仪望出去,这附近是近几年开发的新楼盘,远离市中心,以观海望潮闻名,从别墅的露台向外眺望,能看到绵延不绝的海岸线。
郁郁葱葱的绿植茂密生长,水汽充足,仿若天然的氧吧。
林家搬进这里,已经一年有余了。
当车辆拐出街角,一个穿吊带连衣裙的小女孩突然跑起来,辫子高高扎起,在脑后一甩一甩,她抽条的身体,奔跑在春日的街道上,轻盈灵动。
肖世仪在车上就看见了她,待车一停稳,她迅速下了车,迎了上去。
凌凌扑进了她的怀里。
“小姨,你终于来了!”
小女孩柔软的脸蛋蹭着她的礼服裙,触手只觉冰冰凉凉,水一样柔软,她于是将脸埋得更深。
因为倾身的动作,斜肩的绸带散下来,荡领更低了些,白净的一双腿微微弯折,恰到好处的肉感,整个人沐在阳光里,如珠似玉。
她好像完全不曾察觉,正眼含笑意,和凌凌玩闹在一起。
完全是和在周家的紧绷,以及车上的刻意不同,这是显而易见的放松。
甚至顾不上衣着的得体。
肖世仪偶然一抬眼,梁易不知何时也下了车,端方静默地立在一旁。
扉红攀上脸颊,肖世仪抚平裙摆,将凌凌拎了起来。
凌凌还在撒娇,圆眼睛一错,看到了旁边的人,她咦了一声。
“大哥哥,我记得你。”
他好高,凌凌仰起头看他,觉得好有压迫感。
肖世仪站直身体,揉了揉凌凌的头发,纠正她:“要叫叔叔。”
但凌凌有自己的思路,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他长得好看,我要叫哥哥。”
肖世仪佯怒:“好哇,那你怎么不叫我姐姐,难道小姨不好看吗?”
凌凌见风使舵,狗腿一样,又抱上肖世仪的腰,甜甜地说:“好看,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是我最最最最爱的小姨。”
小女孩的甜言蜜语,泡泡机一样,狂轰乱炸般袭来,肖世仪低低笑出声。
凌凌抬头说:“小姨,我们邀请大哥哥一起去餐厅好吗?”
来之前,她们商量好,要一起去凌凌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饭。
只是这孩子,才见过他几次面啊,就这么自来熟。
肖世仪低头说:“叔叔要忙工作。”
她对粱易歉意一笑,看到粱易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手机,整个人却并不显松散,依旧是笔直的站立。
迎上凌凌期待的目光,粱易温声说:“下次吧。”
凌凌高兴地跳起来:“好,那我们说好了。”
她兀自兴高采烈,徒留两个大人尴尬相对,视线左望右瞥,就是难以交叠。
粱易一直静静地站在这里。
肖世仪想的是,他到底想做什么呀,就这么开口让他走,是不是太刻意了些。
真是的,怎么再次相逢,她也变得扭捏起来,还有他,总是深沉不定的样子,要让人猜来猜去。
这么想着,她不经意间投来嗔怪一眼。
恰在此时,凌凌突然大声说:“小姨,你的裙子和我的好搭呀。”
于是,粱易精准接收到她这一眼。
他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再转眼看过去,肖世仪仍是清清淡淡的样子,想想也是,她这么一个冷静的人,过往的情意,恐怕早已烟消云散了。
还在为她的一点变化而琢磨,很没必要了。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很快分开。
直到林之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林之远先和粱易打了声招呼:“梁总,等久了吧。”
他从车上下来,为看到在街边相对站立的两人而意外。
粱易解释道:“顺路送肖小姐过来。”
林之远没有多想,递上文件袋,言谈间,彼此开始聊起业务往来。
简单聊了几句后,他客气地邀约:“不知道梁总方不方便,到家里坐坐?”
粱易仍是那句:“今天还有事,下次吧。”
肖世仪在一边,忍不住面红耳赤,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是啊,他跟着下车,一定有他的道理,总不可能是为了看看她。
交谈浅尝辄止,粱易很快告辞。
和她道别时,眸光轻轻一点,不带任何情绪地一扫而过。
直到粱易的车远去,林之远才说:“梁总,确实不俗。”
他想起刚到肖家集团时,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仍是和周家的业务往来,因为他的临时跳槽,不知道是周家哪位高管的授意,合作始终停滞不前,分明是故意为难。
其实他有别的办法,肖家家大业大,也不是非要低人一头,但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强势推进,反而做足了姿态,让周家出这口气。
本来打算留足预算,等待一段时间的。
没想到峰回路转,项目很快重启。他觉得奇怪,派人去探查,助理回来汇报:“是那边的梁总,季度巡检时跟进了这个项目,觉得拖延太久,听说还在高层会上把负责人撸了下来,好一顿痛骂,骂人意气用事,难堪大用。您别说,真是雷厉风行有魄力啊。”
那时周家的竞争水深火热,他没有想到会是粱易出面,第一反应,是他不怕树敌吗?
但他很快又想,和那些一板一眼培养起来的世家子相比,粱易是有些剑走偏锋的,他从来不在乎少数人的看法,只要牢牢把握大方向的精准就够了。
说到底,温和,有时候意味着懦弱,锐利,反而是一种创新。
他在周家工作日久,深知周家这艘在一潭死水中缓缓行进的船,太需要一汪活水了。
那一天,他就知道,这艘风雨飘摇中的船,将迎新主。
肖世仪点头称是。
林之远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想和周家再有牵扯的话,最好不要和他交往过甚。”
肖世仪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现在可是社交场上的新贵,周家那位老太太,怕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毕竟也是位周家人。”
是啊,一个年轻、俊朗、精明强干的继承人,周老太太怎么会放弃联姻的想法呢?
她一直乐此不疲地钻营这种事,过去是,现在也是。
“老太太有想法了?”受虐一般,她问出口。
林之远说:“不大清楚,几个月前,好像是有些风声。”
几个月前啊......
春风吹落一地玉兰花瓣,空气里也浮动着甜腻的花香,太腻了,腻的人作呕。
也许她确实是个自我的人,都没有想过,别人早就向前看了。
“爸爸,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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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回家吗?”凌凌小声问。
“走,我们回家。”
从餐厅回来,陪凌凌玩了一会儿,肖世仪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
洗过澡后,她裹着一身水汽,坐到书桌后面。
书桌上零碎摆放着几摞材料,是今天林之远拿给她的。
回国后,饶是她再无欲无求,家里必是不允许她无所事事的。
哪怕是个闲职,她也要回到集团,应名点卯。
这是林芳之对她的要求,母亲不允许她做个不事生产的大小姐。说来也是奇怪,好像在母亲眼中,嫁人前有份工作,会让人身价倍增,而一旦结完婚,那她的本职工作,就变成相夫教子。
她对此未置可否,只是眼下看着面前的材料,林之远为了让她尽早适应,选了她出国前参与过的业务,但他大概忘了,那些项目,都是要和周家对接的。
转天她去公司,财务部的林主任来打招呼,一来一回,又聊起周家现任这位掌权人,有多么说一不二。
“说起来,之前那位小周总,事事不管,倒是很好说话呢。”
肖世仪说:“我们只负责把材料整理好,正常的工作对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得也是。”
小林主任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肖世仪,得知肖小姐回来的消息,公司里的小女生又沸腾了,她们兴致勃勃地议论,又可以研究女神的穿搭了。
许久未见,肖小姐面目柔和了些,顺滑的及肩发打着卷,绸缎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比起上一次见面,她总觉得肖小姐身上的距离感,在渐渐消退,以前的她贵气逼人,却像个摆放在玻璃罩中的玉瓷瓶,无人能够走进。
不像现在,好像走进红尘世俗中。
临出门前,小林主任问:“下午有和周家的项目推进会,您去吗?”
肖世仪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想了想,说:“我会去的。”
小林主任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一定会很顺利。”
这次的推进会是小型的,地点就设在周氏的大楼第十层,这里有一间大会议室。
阳光浓烈的下午,窗明几净,他们一行数人,涌进这间会议室。
周氏负责对接的人已经等在此处。
会议有条不紊地召开,肖世仪坐在桌首,只需要拿捏几个简单的意见,因此,她听着听着,视线飘向窗外。
晴空万里的蓝天,漫画般的云漾在其中,是诗情画意的春天。
一切是那么惬意。
直到会议室外传来一阵喧哗。
周氏的人停止讲话,朝外看了看,很快了然:“是梁总回来了。”
林主任一直和她沟通,关系匪浅,笑着问:“你们梁总真是一门心思铺在工作上,是不是快好事将近了?”
“这你也知道,消息这么灵通。”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千金?”
“那只能等着看新闻了。”
肖世仪推开了材料纸,扭头看向百叶窗。
恰巧窗外一群人纷至沓来,行色匆匆,最中间被簇拥的那个,有着她熟悉的深邃眉眼,眉骨高而挺,她曾经很喜欢在事后,用手指描摹,滑滑梯一样从上到下。
隔着百叶窗不大不小的缝隙,他轻飘飘投来一眼。
只是行走间随意的一瞥,她陡然心烦意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