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谈论始终没有结束。
肖世仪起身,站到落地窗前,向下俯瞰,是北港熟悉的海岸线,远处,蔚蓝的天空下,海浪一簇簇袭来。
春天的海水还泛着凉意,但不妨碍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乘快艇的人起起伏伏。
她将手指贴上玻璃,随着海浪的形状移动,感受指尖微微的凉意。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旧金山。
有一天,Iris曾陪她到海滩漫步,她问:“Blair,这是在你梦中最想做的事吗?”
她想了想,迟疑着点头。
有没有人说过,在情绪凝结住的时候,看一望无际的大海,是另一种抚慰剂。
“难怪会有人,选择走入大海。”她喃喃自语。
Iris没有听清:“谁?”
她简略地说:“他的妈妈。”
但Iris听懂了,短暂地思索后,她说:“我觉得他能包容你,因为你像他的妈妈。”
肖世仪笑着摇头,再谈这些,有什么用呢?
身后传来桌椅推动的声音。
紧接着,空阔的空间内,忽然爆发一阵“争吵”,其实也不能算争执和吵闹,只是声量大了些。
肖世仪扭头看去,是林主任,稍显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们还要看什么材料,该提交的都在这里了。”
“哎呀,小林,先坐下,你别激动,我们也是按规办事的。”
林主任脸涨红了些,合作日久,会议室里都是旧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过分,但她已经忍了好几天,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项目,和码头的合作年年如此,怎么今天这么难推进。
“我说话直接你们别介意,也不是挑刺,你们这一遍又一遍的,要求的材料反反复复,打补丁一样,这是做什么呀?”
“我们也是听领导的嘛。”
“正好,今天我们肖总在这里,是哪位领导,要不要我们肖总亲自去说。”林主任口不择言地说完,也意识到这话不妥,她赶紧看了眼窗边的肖世仪。
迎着光,肖世仪的脸氤氲而模糊,看不真切。
她走近了些,像电影中的光影变化,由明到暗,她的神情淡而雅致,并没有苛责她的不妥当。
只是轻声说:“好了,还需要什么材料呢?”
周家的人立刻上前,将几份文件夹摆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真不好意思啊肖总,这几份材料都需要你们签字,我们还需要一份长期服务协议,这个需要梁总过目,所以要求的比较严格。”
肖世仪低头看了,再抬头时,眉心蹙了起来:“不知道你们的工作流程是怎样的,难道总是记不住完整的材料要求吗?需要一点点想起来,我记得你们梁总,是个很严谨的人,他手底下的人,总不至于这点能力也没有吧。这一次我们可以回去准备,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她说话轻轻柔柔的,即使话语里的意味重,但语气依旧和缓,让人听进耳里,又心头一凛。
结束后,林主任跟在肖世仪身后,心情舒爽地离开了会议室。
周家的人送她们到电梯口,电梯一开一合,走廊里只剩自家的几个人。
气氛微微静滞,片刻后,有人说:“肖家这位小姐,看上去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说话真是厉害啊。”
旁边的人哼了声:“你光看脸吗?她一进来,我就知道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不是说肖家现在是林总当家作主吗,这位大小姐乐得逍遥自在,什么也不懂。”
“这就是你不懂了吧,她们这样的出身,再不懂,耳濡目染也懂了,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对接吧。”
“管他呢,听安排就是。”
这时终于有人插嘴:“话说,梁总日理万机,为什么突然过问这个项目?”
“上面人的心思你别猜,谁知道中间有什么说头,干好你的活就行。”
“那我们能见到梁总吗?”
“怎么,你想在领导眼皮底下干活?”
“嘿嘿,我想看帅哥。”
“......”
肖世仪随公司里的人一起,乘电梯到前厅,司机在此等候多时。
她在前走了几步,忽而手机响起,于是脚步停了停,偏头微微示意:“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于是,公司里其他人先一步上了车。
肖世仪避到一边,电话接起来,是周家那位老太太。
“世仪,有空吗?到家来吃饭吧。”
“不了周奶奶,和公司的人约好了。”
这可唬不住老太太,她佯装不高兴:“欸,我还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最不愿意和我们这些长辈吃饭,但奶奶就盼着你们来。”
她反反复复,又念叨了一大堆。
周氏集团金碧辉煌的前厅旋转门旁,矗立着一盆金钱榕,肖世仪用手在它浓绿肥厚的叶片上拨了拨,最终说好的,我会去的。
挂断电话,她走到车边,和同事解释清楚,让他们先走。
周老太太在电话里说,她都安排好了,让肖世仪在原地等一等。
这天下午,例行董事会刚结束,粱易走出会议室,坐在办公室那张绿色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得体的西装脱下来,衬衣领口解开几粒,他抬手揉着眉骨。
刘助理进门前打量了片刻,周家这位新主,贵气中,很有些落拓不羁的气质。
他敲了敲门,粱易睁开眼,没有挪身,抬眉示意他进来。
他依旧靠在那张沙发上,一臂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随意放松的姿势,听刘助理汇报工作,间或应和几句。有几份文件需要签字,他才坐正了些身体,从衬衣领口抽出笔,仔细审阅起来。
但身体语言,依旧是随性的。
在等待签批的过程中,刘助理向外看了眼,心里思索着,不知道十楼的会议结束了没,好像还没安排车。
粱易签完字,材料递过去,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他微微皱眉。
刘助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梁总,今天有和肖家的推进会,我去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说完,梁总的表情更严肃了些,他伸手去接材料,都用了些力气。
不敢再推迟,刘助理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离开后,粱易端坐在沙发上,半晌,才重新靠回去。
与肖家的航运项目,算是长期合作,从前负责码头业务时,他就对这个项目了如指掌,现在也是如此。
经年累月的合作,本来不会产生什么波折,但公司高层里,因为林之远的关系,近年来,总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出现。好几次例会,这个项目都被叫停过。
他觉得不妥,于是接手过来,过问了一下。
不过,今天有推进会的事情,他倒是不知道。
这个项目在周肖两家的合作中,算轻量级的,林之远不会拨冗处理,大概率安排给肖世仪,没记错的话,出国前,世仪就负责这个项目。
老生常谈的项目,最适合不问世事的大小姐。
只是不知道,她那么娇气,受不受得了周家的刁难。
肖世仪的娇气,起初,他毫无感知。人在情感浓度最高的时刻,特有的个性也是情趣,他始终包容她。
乍然分别后,有一次和秦至吃饭,阿云也在,饭桌上,阿云不想吃点好的一道蹄花汤,嫌腥。
秦至面露难色,大概是朋友在场,他对阿云抱怨了句:“你怎么事儿那么多?”
阿云愤然离席。
她走之后,秦至对他说:“被我惯的,真有点娇气。”
当时,他劝朋友,不要小题大做。
是那顿饭的尾端,秦至忽然说:“我们小老百姓,哪能那么多要求,阿云也是,以为她像你女朋友一样吗?千金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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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停在餐盘上,他微微失神。
在外人眼里,她是如此高高在上,有的时候想想,天上的云和雾,总是会飘走的。
秦至说:“我被你衬托得一无是处,兄弟,你是真能忍。”
他劝道:“如果你爱她,又遑论忍不忍。”
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打断了回忆。
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助理站在门边,愧疚地说:“不好意思梁总,小周总非得进来。”
而周恒宇推开他走进来,拧紧眉头:“你怎么还在这,没听安排啊?”
不等他有所反应,他不耐道:“走啊,奶奶催了好几遍了,晚上有家宴。”
“走吧。”粱易重重呼出一口气,从沙发上起身,拎起西装外套,散在臂间。
两个人一起进电梯。
锃亮的电梯梯壁,将人的情绪照得纤毫可见,周恒宇懒散地靠在梯壁上,粱易抬眼看过去:“你怎么会在这?”
真是怪,每当他们两人并肩而立,周恒宇都有隐隐的压迫感。以前怎么没发现,粱易有这么极具掌控力的一面,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别这么看我,我在附近排练,刚到而已。”
粱易不会相信,他会好心到专门来接他,而真正的原因,还没等他细想,电梯直达门厅。
周恒宇大喊一声:“这里,世仪!”
集团的门厅面积不小,虽然绿化和休闲区占据不少空间,仍有大片空余,营造出高而雅的氛围。
肖世仪已经移步门厅的皮质沙发,低头端坐,她的仪态,始终如一的挺直。
听见这声叫喊,她抬起头,目光里诧异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是更大的风浪。
周恒宇身穿宽松的卫衣,头发梳到脑后,全身上下银光闪闪,配饰众多,整个人风风火火的样子。
“走啊,车在门口。”
走到近前,粱易才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与周恒宇相比,他们两个人的西装和套裙,显得寡淡了些。
如果不是姣好的面目撑着,大概也是互联网上的“班味”穿搭。
现在是什么情况,肖世仪忍下一头雾水,选择体面地走到车前。
周家派了辆七座的商务车,周恒宇已经率先坐到了中间的单座里,大手一挥,他的军绿色流浪包就被甩到另一个单座上。
车外的两人,同时挑起眉。
周恒宇仿佛没有察觉,再自然不过地说:“你们干嘛呢,上车啊。”
没什么可选择的了,粱易让肖世仪先上车,她坐到了后排座位上,紧接着,粱易也坐了过来。
好在车辆空间足够,后排虽然是连座,但足够宽敞。
两个人分距两端,各自靠向车窗。
车辆平稳地行驶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说话。
肖世仪侧身面向窗外,眼睛转了转,小心地打量四周,周恒宇消失在前排的座椅里,她松了口气,再转向旁边。
猝不及防,与粱易的视线相对。
这时,司机一个刹车,她身体歪了歪,一只手撑住了前排靠背,另一只手挥出去,粱易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腕。
肖世仪勉强稳住了身形。
要不是胡乱打量,也不会骤然失去平衡,她不敢再乱看,端正坐回去。
手腕还握在粱易手里。
温热的触感,过电一样,带着她所熟悉的粗粝,席卷而来。
像曾经放在她身体里的感受一样。
肖世仪轻轻挣了挣。
他这才不动声色松开,她也不动声色收起来。
周恒宇早就听见了后面的动静,但转瞬之间,了无声息。
后排的两个人,和哑巴一样,竟然一丝声响也无。
他轻嗤了一声,到底沉不住气,率先开口:“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就没必要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