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开三年。”
“就是你去读硕士的三年，中间不要再联系。三年结束，你的学历拿到手，我……应该也工作了。”
“我们那时候再见吧。”
日渐西斜，俞行还站在青草后，河水里。
俞行眉头沉了沉：“我不同意。”
“我不是让你同意的。我是告诉你。”温煦淡然，“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这辈子以后都不要再有瓜葛了。”
他上次跳楼，她不会去看。
再有下次，她依旧不会去。
“是因为我要去读硕士吗？”
俞行攥紧戒指：“我不去读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去外面学习、实习、工作，我在家里给你当家庭煮夫，给你做家务。”
“我们不要有那三年，好不好？”
“这三年不只是给你的，也是给我的。”
温煦说：“我不知道我还恨不恨你，喜不喜欢你。但我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我不能被和你的感情困在这里。”
她需要三年成长。
像抽枝发芽、开花结果的树一样，用一段时间汲取营养，直到足够舒展。
“温煦。”
俞行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要这样。我会死的。”
一阵风吹过。水面吹起皱波，将她的气味带到他鼻息间。
温煦说：“你就是为了我活着的吗？”
“是的。温煦，如果你不要我了，那我所有的存在方式都消失了，我……”
温煦不耐烦地打断他——
“俞行，抛弃你的人不是我。我不是你的母亲，不是你的父亲，不是你的孩子。”
“我只是你的前女友。并且我们的感情经历很不美妙。我没有证明你存在的义务。”
她轻声，言语冷静，却有种怜悯慈悲。
“如果你的存在寄托在我身上，那你该重新想想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的。或者你去看心理医生。”
俞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是他的存在方式呢。
为什么不会是他的一切呢。
她明明就是……
温煦的身影渐渐和从前在遂江穿着白色亚麻裙的影子重合。
但那时候的她不敢直接地看他。她会脸红，会说话越来越小声，会软软地应和他。
然而现在的，站在午后日光下的温煦。
她只是俯视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温煦……”
“俞行，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接受吗？如果接受，三年后我们约定好再见。如果不接受，我们之后一刀两断。”
俞行默然。
他盯着河水看了一会，说：“好。我答应你。”
“但是我有条件。”
他抬头：“这三年里，我们要保持订婚关系。你不可以和别人结婚。”
庸俗的价码。
温煦说：“结婚了也可以离婚，离婚了也可以复合。名存实亡，有什么意义？”
俞行说：“总要讨点好处。”
天边泛起火烧云。
金色的日光抹在温煦一边脸颊，她扭头看了看。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既然约定好了，我希望你有契约精神。”
俞行问：“可以吻我一下么？”
“不可以。”
温煦说：“如果之前你没有那样亲我，我现在或许会吻你的。”
只余风声。
温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浅水河边，手握成拳。与她的视线对上，他主动移开。
装作没在看。
是在哭吗？
还是不忍心？
温煦向着火烧云走得格外轻松。
那一切与她无关。
六月的毕业季很快过去了。
津北的夏天愈发炎热，衣柜里的短袖都被翻出来熨得妥帖。
又是一个火烧云的晚霞天，实习下班，温煦正坐着地铁回学校。
从繁忙市区一路换乘到学校附近，车厢几乎空了。
金色夕阳被切割成规矩的块状，铺陈在车厢座位与地板上。
温煦看着手机。
校园墙里尽是怀念学校的帖子。温煦百无聊赖地刷了会，摁灭屏幕看着窗外发呆。
俞行大概已经拿到offer了。
他很老实——至少是这段时间很老实，没有找她，也没有跟踪骚扰。
这很好。
她晃晃脑袋，将俞行甩出去。
还是想想下期视频推送选题吧。
三周前，叶千萍依旧在各个平台发了实习招聘的公告。
资格要求还是没变，但拜俞行所赐，温煦去年准备的简历和作品集全部都没了踪影，她只好全部重新做了一份。
经过长长的一段沉淀，所有材料比去年的沉稳扎实得多。
面试的办公室里，墙上是《全球地理》的各期纪念杂志，叶千萍翻看着温煦的简历。
等温煦自我介绍完，她没急着提问。
“有进步。”
她说。
温煦顺利成章地成了这栋杂志楼里的实习生。她主要做新媒体运营，在微信、网站等平台发布内容的工作，上手不算简单，但她愿意研究，过了几天便做得有模有样。
这是叶千萍第一次让她独立选题。
今年是厄尔尼诺年，杂志以这个为主题做了专栏。温煦思来想去，决定从秘鲁鳀鱼做突破。
以秘鲁鳀鱼，联系气象、生态、国际贸易……上亿条密集鱼群的视频，也很吸引眼球。
选题在叶千萍那里通过，温煦便在工位扎了根。
不知不觉，夜色已染成墨蓝。商务区灯火如海，摩天楼宇的玻璃幕墙缀满密密麻麻的灯光。
办公室里只有她面前的工位灯和电脑屏幕散发着冷静的白光。
温煦伸了个懒腰，靠着椅子转了转。
她想在这里工作。
不是实习。
这其实早就是十八岁的温煦的梦想。在遂江以外的某个地方能站稳脚跟，作为一个地理杂志编辑。
不过她其实还有更多的野心。
比如和团队一起到实地去考察写稿，在冰川、海浪与草原之间感受这世界。
所以她要足够努力，把工作做得足够亮眼。
只剩一点点收尾工作。
在视频导出的空隙，她拿起手机，拍下一张落地窗外的灯火，在微博上发送。
【内容：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视频导出完毕，“叮叮”一声。
她转回椅子来，放下手机。
一直忙到深夜，温煦才赶着最后一班地铁回去。
找到座位坐下，她下意识地点开微博。
最近压力大，她便习惯了在上面发些不知所谓的胡言乱语。
反正没人知道她是谁。
“……”
温煦歪了歪头。
【昨日访客：1】
谁刷到她的微博了么？
倒也正常……
温煦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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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看不出对面是谁。
罢了，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温煦关了手机，靠着栏杆眯起眼睛。
夏日如流水般逝去，津北的秋有种强悍的力量，并不是叫人悲伤的季节。
电梯平稳攀升，温煦钻进电梯，看见那个熟悉的短发女人。
她脸上一下子绽开笑：“叶主编好。”
“小温早上好。”
叶千萍取下耳机，揉揉温煦脑袋：“昨天发出去的视频浏览量不错，没看错你。”
温煦笑眯眯说是叶主编和别人前辈教导有方，和叶千萍出了电梯，一路经过挂着航拍与世界地形科考图的墙面。
“这段时间，对岗位熟悉了吧？”
温煦脊背挺直：“是的。工作内容都上手了。”
叶千萍笑着打量她：“毕业后有什么想法？”
“有机会的话，当然是想在杂志社继续发展。”
温煦顿了顿，抛下那点犹豫不决：“叶主编，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锻炼一些一线实地采编的工作经验。”
叶千萍挑眉：“外出条件很苦。”
温煦眉眼认真：“我知道，叶主编。”
走到工位，晴好的日光慷慨地洒进办公室。
叶千萍自然不可能做出什么承诺。她只是拍了拍温煦的肩，勉励她保持上进。
日头从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慢慢移到另一个角落，又一天。
下班时间，温煦才打开手机。
依然是有1个访客。
这个访客一直持续了几个月，从她发现ta的那天起就一天不断，每天都来看她。
她皱眉。
真无聊。
关掉微博，打开微信，有两个来自应慈的红点点。
【应慈：我到津北了。】
【应慈：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我请你。】
她是很久没见过应慈了。毕竟他要在国外上大学。
不说朋友感情，就说先前在火锅店那一回，她都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她回复：【去。我请你吧，当欢迎你过来。】
日料店里人来人往，寿喜锅里的牛肉随着汤舒开又卷皱。
红肉上蜿蜒白色的脂肪，虾仁青白地蜷成一排，还有几碟章鱼、蔬菜拼盘和车厘子。
赏心悦目。
温煦在小碗里搅着蛋黄。
直到碗里澄黄一片，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随手发了条微博。
她舒了口气：“难得轻松。”
应慈给她夹了片牛肉：“实习很忙？”
他笑眯眯地坐在对面：“你穿这样正式一点的衣服很好看。”
“挺忙的，主要是想做出成绩来。”她也没拒绝，夹着牛肉裹上厚厚的蛋液。
应慈没吃，又下了几片肉：“我打算毕业了就回来。”
“怎么不留在美国？”温煦一口将牛肉塞进嘴里，幸福地嚼嚼。
应慈静静看着她：“有重要的人在国内。”
温煦嚼的动作卡了一下。
“……小容吗？”
地球的另一端，正是清晨。
剑桥晨光柔和，查尔斯河附近的恒温游泳馆里，有人刚结束游泳。
他上岸，披上宽松的纯棉浴袍，又熟练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点开那张新出现的图片。
暖光下的寿喜烧，色泽浓郁。
他双指放大，再放大。
金属汤勺斜放在晚边，光滑的勺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镜面——
里面有个男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