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千禧年的夏天。
阳光裂得炫眼,耳边是仿佛永不停歇的蝉鸣。
“别走……求你了……”
滚烫潮湿的水一路蜿蜒,被日光晒得蒸发,只留下将皮肤微微绷紧的皱与渍。
“或者我跟你走……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以用我出气……求你了……”
眼前是模糊的一条长裙。
裙子上有雪花膏的香味。
有力道踹在胸口,他却将那道力抱得更紧;头发被攥住了,剧痛袭来,他忍不住眯眼。
不,不行……要笑,笑起来才好看。
那点笑意挤出来时,另一个力道紧压着掠过脸颊。
好幸福。
原来这就是书里田字格中困着的“抚摸”,是■■啊……
“小鱼……温煦……”
他埋在她的长裙里。
她的气味涌进鼻腔,他细细辨别回味,吞进肚子里。
甜香的、带着一点点刚才火锅的气味的、还有她独特的让他安心的柔软味道。
如此世俗,又如此来自天国。
“小鱼……你果然是我的以太。”
温煦恶寒:“你在闻什么!你是狗吗!变态!”
俞行抱着她:“我是。”
“……”
温煦说:“我数三个数,你放开我,我和你好好说话。否则我再踹你,今晚之后你再也别想见到我。”
俞行笑起来:“小鱼,你长大了。”
“一。”
俞行隔着裙子抚摸她的小腿:“这样的你我也很喜欢。”
“二。”
俞行在她大腿腿根落下一个吻:“你看,你也放不下我。”
“三。”
俞行依旧跪在地上,双臂微微张开。
他仰头看着她。
“……小鱼。”
温煦说:“我不是‘小鱼’。”
“我是温煦。”
路灯下一阵寂静。
俞行的眼睫缓慢地眨了眨。他先是讶然,而后陷入一种迷茫,视线从温煦头顶,挪到她抿着的唇角,再到她攥紧的手。
他忽然地下头去,从身上摸出张纸巾。
温煦看着他动作:“我不只是那个躲在遂江附中小区201哭的温煦了。小鱼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不是我。”
俞行没抬头。
温煦问:“你听到了吗?”
俞行还是没说话,就这样跪在她脚边。
温煦蹙眉。她的手松开垂下,又握紧。
她蹲了下去。
她看见的是俞行的肩膀。浅色系的衬衫被肩线舒展,面料描摹出他落着的肩。
“听到了吗?”
俞行这才恍惚地看她。他眼珠有些血丝,泪水在眼眶涌动,眼尾也是红的,那颗泪痣被浸得湿润。
“别看我。”
俞行用手掌轻轻盖住温煦的视线。
“隐形眼镜有点难受。”
温煦的睫毛挠了挠他的手心。
“你在哭。”
俞行无奈:“你就非要说出来?”
“你是在哭你的‘小鱼’不是你的了,还是在哭我要丢下你?”
“都是。”俞行的声音是平和的,“这是一件事。你说你不是小鱼了,接下来你大概就会离开。”
“我不会。”
温煦将他的手拿开,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
她抬起脸看他:“我只是先告诉你,我不是作为‘小鱼’站在这里,我是温煦。”
俞行的手抚上她的手:“……温煦。”
温煦提起嘴角一笑,俞行也跟着笑。
“好了,你先起来。”
温煦起身拉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温煦松开了他的手。
她说:“俞行,请你送我回宿舍吧。”
夜风从两人之间拂过。
一盏一盏的路灯往前绵延,只剩树林“沙沙”声。
“俞行。为什么是我呢?”
温煦和他并排慢慢走。
俞行笑了一声。
“我们是天生一对。”
温煦追问:“为什么?”
俞行摇摇头。
“宿舍楼到了。”
温煦站在宿舍楼下,梧桐树影摇晃。
“我明天过来找你。”
温煦说:“不准。”
“那我就过来找你舍友。”
“你敢!”
温煦看了眼日期:“周末下午,我在学校外面小河边等你。”
“小河边?”
女生宿舍里,赵映之皱眉。
“这种地方见面……不安全吧。”
温煦正在收纳盒里翻找什么:“所以请你帮我嘛。”
“行了,我知道。在七点前你还没回来就报警是吧。”
赵映之叹口气。
“你是不是太冲动了。”
温煦终于翻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她用绸布擦了擦。
“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下午两点的日头正盛。
阳光穿过河岸两侧的香樟枝叶,被河里泛起的涟漪搅碎。这条小河不算宽阔,水流平缓,浅得很。
俞行站在香樟树下。
温煦眯了眯眼,仿佛回到那个寻找说要送她东西的学长的清晨。
心跳和那时候一样快,她握紧了手里的小盒子。
俞行看见她,沉默半晌,才说:“温煦。”
温煦点点头。
“今天是想把事情做个了断。”
俞行平静道:“我回去想过了。我真的可以做小三,也可以接受你出轨。你和谁在一起都好,我不会管的。”
“……你就不能想点道德的解决办法吗?”
温煦扶额,将那个小盒子打开。
一只宝格丽的银身红宝石眼睛小鱼静静地卧在里面。
“你还留着。”
俞行眯眼,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小鱼,语气有些欣慰。
下一瞬,温煦就将它拎了出来,握在手心,往河里一甩——
极小的“扑通”一声,激起一个小水花。那点突然而来的波动并未停留,河面很快又被风吹得微皱。
俞行不说话了。
好一会,他才说:“……泄愤吗?”
“俞行。”
温煦转过身。
“把它捡回来吧。”
俞行笑得温柔:“把我当狗吗,温煦?和主人玩飞盘?”
温煦轻轻“嗯”了一声。
她说:“俞行,你最开始对我的感情,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我和你表白。你说你不想谈恋爱,说我只是学妹。但是看见我为你心绪不宁,你很开心吧?”
“我妈妈住院。你顺便就接手了我的一切。”
温煦捋了捋被风吹起来的发丝:“还有很多。你和我说的曲奇饼干不见了,你故意说的不用出门、没有生病,你夸我‘做得很好’。”
“俞行,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是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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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因为我在讨好和依赖你。”
俞行掏出颗薄荷糖。
“温煦,你真的很懂我。”
“嗯。”
温煦说:“所以现在,去捡吧。”
俞行给她也递过来一颗,温煦接住,撕开包装含在嘴里。
冰凉的香气蔓延。
他今天还是没有戴框架眼镜,穿了件浅灰蓝色的条纹衬衫,配条规整的西裤。
看起来像是认真搭配过。
他挽起裤腿,往河里走。
湿润的青草味萦绕,绿意铺展,天地都安静下来。
日光和风轻柔地抚过脸颊,温煦舒服得叹了口气,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俞行弯着腰在河里摸索,手里很快糊了些淤泥。
温煦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丛丛地往前飘。
“小伙子,干啥呢?”
有个大爷在桥上好奇地探身。
俞行笑着回:“找东西。”
“水都搅混了。”
温煦“噗嗤”一声笑出来。
河里的都是软泥,戒指掉进去便沉了底,表面被浮泥和水草盖着。俞行徒手捞,很是困难。
大爷看了会,感叹声“怎么这么不小心”,背着手走了。
温煦看眼时间,向河里喊。
“四点了。六点半之前找不到,我就走了。”
俞行直起身来,看起来腰酸背痛的,却又碍于手上的泥不能擦脸揉肩。
“找得到,你等我。”
温煦无聊,走到水边看他。
“不好找吗?”
“不好找。”
温煦说:“那就好。”
俞行笑了几声。
温煦看着他冷白色的小腿上黑色的泥干了又湿,斟酌一会,说:“听说你直博失败了。”
“对。”
俞行神色淡淡:“因为跳楼。”
温煦想说“偷鸡不成蚀把米”,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
“你恨我吗?”
他捞起一团黑泥。
“我该恨你。我当时想,跳了楼,你和我这辈子就够深刻,够恨,够扯不清切不开了。”
这是恨吗?
大概不是。
温煦看着他指缝漏出的水与泥。
这是爱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保研了吗?”
俞行说:“我申了美国的硕士。读三年。”
温煦一愣。
“挺好的。”
俞行又抓起一团泥:“今天我正好想和你说——你跟我走吧。我会照顾好你的,不会再委屈你了。”
温煦笑着哼了几声。
“找到了。”
俞行将手里的东西在水中涮了涮,洗干净手,将戒指也擦干净,才递到温煦面前。
他走近:“我帮你戴上。”
温煦却后退一步:“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
温煦端详他。
真狼狈啊。
挽起的裤脚沾了泥,小臂上的泥还没洗干净,甚至脸上都留了一道发黑的印子。
“我记得你以前挺洁癖的。”
俞行说:“现在也是洁癖。”
“不戴也行,那你和我去美国。”
温煦摇头:“我不会去的。我能跑一次,就能跑第二次。实在跑不了,也就只剩一副空皮囊了,我想你也不会喜欢。”
俞行望着她。
“所以我要和你做一个了结。”
“——三年之后,我们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