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站起来,往俞行身旁钻,俞行一挡,撞着她的肩膀。
“让开……!”
“你还能去哪?”
俞行哂笑,蹲下身环住温煦的腰,稍一用力向上托送,将她架着坐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温煦推他,要站起来,却被他抓住脚踝。她摇摇晃晃坐不稳,忙揪着他肩颈处的大衣。
俞行握着温煦纤细的脚踝,单手将她的蓝色板鞋鞋带松开,把鞋子脱下来。
“还没回暖呢。穿这种鞋子,也不怕冻脚。”
温煦心累,懒得再问“你脱我鞋子做什么”,扶着他肩膀坐稳,任由他动作。
她微微前倾低头,视线自上而下落在俞行身上。
挺括的黑色大衣厚实垂落,肩线利落,浅灰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截脖颈露出来,连着干净的下颌线。
冷白的后颈上,有粒极小的黑痣。
温煦第一次发现那颗痣,是在遂江的301。她有次在他睡着后用指尖轻抚过,被抓了个现形。
至于现在……
温煦移开视线:“你衬衫领子太低了。”
“嗯?”
俞行将她的袜子褪下,拎过自己的拖鞋给她穿上:“先将就一下。”
温煦没重复,看着他给两只脚穿好拖鞋。
没听到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好话。
“来,站着试试。”
俞行将她从肩膀上放下来,看着温煦穿着明显大了好几码的拖鞋:“可爱。”
温煦转身就往客厅走,谁想鞋子太大,左脚绊右脚,就要滑倒——
俞行托住她。
“慢慢来,多适应适应我。”
他干脆将她横抱起来:“你刚才说的衬衫,我就得拉这么低。”
他咬她的耳尖:“为了勾引你。”
温煦把他的衬衫扣子扣到最顶上:“你不是说把我东西都扔了?那我现在怎么办?”
“用我的。”
温煦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飘荡的茫然似乎找到了落脚之处。
“……总不能一直用你的。”
“当然可以。我喜欢你用我的。毛巾,睡衣,牙刷……都可以。”
俞行将她放在床上:“你要是不想用我的,就把你的东西从宿舍搬过来。”
“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
“当然是为了这个。”
俞行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几根发丝:“我见不得你在学校里受罪。在我身边,会更好。”
“那不一样。”
温煦侧身。
假如说大脑是灵长类最标志性的优势。
那么在学校和在和光苑,最显著的区别就是是否利用这个优势。
温煦还没放弃大脑。她隐约担心自己长久地不用,脑子会进水生锈。生锈也就罢了,若是灌了水——做出某些不该做的事,那才是最糟糕的。
“小鱼,我不是在限制你。”俞行将她转过来,“我是在多给你一种机会。”
不是机会,那是战败的投降。
“我不愿要。”
俞行压下来,嗅了嗅她的发丝。
“是现在不要,还是以后也决定不要?”
温煦用掌心推他的下巴:“都不要。”
俞行飞快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来得突兀,径直将人从床上拽起身。
“俞、俞行?”
俞行笑眯眯的,拽着她往外面走。
温煦脚后跟往后坠着竭力抗拒,另一只手慌忙抬上来,指尖抠着他箍在自己腕骨的指缝。
几番挣扯,却怎么也撬不开那道锁死的力道,手腕被牢牢锢着,只能被动跟着他的步伐踉跄前移。
“俞行!你要带我去哪?”
温煦急得快哭出来。
走到玄关,俞行终于停住。
他回头挑眉,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温煦,不是你说不要的么?”
“既然不愿意接受我,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
温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俞行的拇指揉了揉她的腕骨,笑道:“温煦,你不喜欢,就该出去。顶着零下七度的风回学校宿舍,或者去找个酒店。”
“我毕竟不喜欢强人所难,嗯?”
学校宿舍早锁门了。至于酒店,温煦不免有些囊中羞涩。
但这些话,俞行都不说,他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温煦。
“我……”
他分明知道她的窘迫。
温煦气上心头,龇牙道:“我出去住。不劳你费心。”
“好。”
俞行放开她的手腕,头顶的暖光落下,眉峰压出半分阴影,居高临下的视线天然划出一道距离。
温煦咬唇,将脚上俞行的拖鞋蹬开,光脚开门,跨出屋子门缝中泄出的光线,站在漆黑的楼道里。
“等会。”
温煦眼睛酸得发胀,只略微回头,怕俞行看见这模样:“什么?”
俞行弯腰,将地上的两只板鞋提起来,递过去:“鞋子。”
温煦夺过那双板鞋,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里。随着一声低笑,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也没了。
门关上了。
酸意倏然窜上鼻根,泪水在眼底团团打转。电梯门开了,她拎着鞋光脚走进去。
她才不要回头。
电梯门再开时,冷涩寒风迎面扑来,像将温煦全身的衣服都扒了个干净,再用小刀刺入骨缝。
泪水也冷了。
她深呼吸一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坐电梯重新回到俞行家楼下一层,走进消防通道,坐在台阶上。
她掏出二手机,在平台上搜索今晚的酒店。
附近的正经酒店都不便宜,普通的汉亭、全济酒店涨到了五六百。温煦只得筛选青旅,然而价格也只是少了两三张票子。
最近的,离这里也有三公里。
温煦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算着自己剩下的生活费,手脚越来越冷。
她一咬牙。
事到如今,难道还要回去求他?
她进入青旅的付款界面,正要输到最后一位密码,手机忽地被两根修长匀称的手指夹住,提起来往楼道螺旋深处一扔——
温煦一下子站起来,扒着栏杆往下看,只听得“扑通”一声响。
“俞行……!”
她红着眼回头。
月光从楼道小窗飘出,笼罩在身后的人上。他面庞隐在明暗交错间,静静俯视。
俞行笑:“不知好歹。”
他的神情像在看一只哈着气挥舞爪子的猫。温煦被那眼神看得很恼火,用力推他一把,要下楼去捡手机,却被他抱住大腿,一送扛在肩上。
俞行上楼,摸了摸温煦的脚:“这么凉。感冒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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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怎么办?”
温煦捶他的背:“用不着你管!”
俞行固定着她大腿的手更紧:“别乱动,当心掉下去。”
“掉下去就掉下去……”
温煦脸颊甩下几滴泪珠:“掉下去摔死得了。”
俞行浑身一僵,“啪”地打了下她的脚心:“怎么说话的。”
回了屋子,铺天盖地的暖意让温煦抖了抖,她有些不适应。
俞行抱着温煦去卫生间,将她放下来,放出热水,慢慢搓洗她粘了灰的的脚。
“尊严,尊严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暖气用。”
“你和我犟,有什么好处?何况我本来也就是护着你的,你想要的尊严,你看不上的物质,我都是给你的。”
温煦低着头掉泪珠子。
“你也没尊重过我。”
“怎么没有?”
俞行将洗干净的脚放到自己大腿上,没管它在裤子上留下的水渍,捞过一旁的珊瑚绒毛巾裹着擦拭。
“刚才不就是在尊重你的尊严?”
擦干,他将那只脚微微抬起来,俯身亲亲脚趾。
“你要走,我就放你走。但是我的小鱼在外面太可怜了,像只小流浪猫,所以我只能把你又捡回来。”
俞行站起来,打开花洒。氤氲的热水从头顶而下,浴室里起了朦胧的雾。
他挽起衬衫袖口,掌心沾了薄荷香的沐浴露,揉出绵密的细泡,从她发凉的肩头慢慢打圈揉搓,把她刚才在楼道受冻积攒的紧绷一点点滑开。
洗完澡,俞行用张巨大的绒毯将温煦整个裹住,给她冲感冒药。
“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你看,你一个人躲在楼道里,除了我,有别人知道吗?他们会来救你吗?”
他看着温煦小口喝药:“世界上只有我在乎你,只有我会给你洗脚,给你喂药。”
喝完药,漱了口,俞行将温煦塞进被子里。
“好了,好好睡一觉,出点热汗,明天就不会发烧了。”
他在她身旁面对面躺下,手轻柔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睡吧,乖孩子。”
温煦今晚做的梦光怪陆离。
一会是她从楼梯的螺旋处掉下去,一会是走在去青旅的路上看不到尽头。
她往身前的热源里钻。
直到感受到那股带着薄荷香气的温暖,她哽咽梦呓。
“俞……行。”
温煦一觉睡到了中午。天色不复昨夜的寒凉,金色的阳光被窗帘透成迷蒙温馨的模样,卧室里蒙着他和她身上混杂的香气。
温暖,柔软。
俞行似乎早就醒了,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等会有课。我开车送你过去?”
“……”
温煦的理智叫嚣着不要被这点暖意捕获。
但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不想去。”
她缩进被子里。
“……翘掉吧。”
是不重要的水课,是上大学以来第一次翘课。
只是偶尔。
温煦如此安慰自己。
“好。”
俞行撑着头,捉起她一缕头发把玩。
“那今晚呢?我送你回学校宿舍?”
……别赶我走。
温煦又侧身向他怀里。
“我去宿舍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