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心中天人交战。
她不能说。即使她一时半会想不清,告诉俞行会有什么结果,什么坏处。
“没有……朋友。学长,我真的只是不想去。”
俞行靠回长椅的另一边。他的瞳仁往下,微微眯着眼,仿佛他们隔得很远,是陌生人似的。
“小鱼,你学会骗人了。
“段翰音,是不是?
“津北电影学院的,昨天来话剧社交流。”
温煦的脸立刻变得惨白。是了,话剧社里有那么多俞行的熟人,他不会不知道。
“……对不起。”
俞行还是没有靠过来。
“温煦。你该诚心一点。”
温煦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侧身想挪过去,又不敢:“对不起,学长,我以后不会骗你了。我想去参观的。对不起。”
“这是道歉,还是你真心的想法?”
俞行推了下镜框,看过去:“小鱼。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你难过。
“如果是你为了讨好我才想去,那你也不开心,对不对?”
他的手覆上温煦的手,似在安抚。
“小鱼,不要道歉。告诉我,你真的只想和我去吗?”
温煦拼命点头。
“好乖。”他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俞行怀抱温暖干净,温煦埋在他颈窝,被薄荷味包围。
他的胸腔震动:“明天去,还是后天?”
温煦闷声:“我都可以的,学长,看你的时间……”
“那就明天吧。”
他放开她,将拍着她背的手收回:“今晚去我那里住。”
*****
杂志社的活动在五环。外边是草地郊区,象牙白展馆内陈列着海洋专题的刊物和科考手札。
温煦向段翰音道了歉,撒谎说自己想一个人去。她还有些紧张,在心中祈祷不要遇见他,拉紧了俞行的手。
“大家好。我是叶千萍,也是海洋专刊的主编。”
她扭头一看,访谈专区的两位女性一左一右,右边的短发女士挂着条黑色颈挂式耳机,眼神明亮。
温煦脑子里灵光一闪——是在机场看见的那个人。
原来她是主编。
俞行垂眼,拉着温煦走过去。
“是的,确实不容易。当时我们团队和科考船多次出海,顶着海风颠簸长时间拍摄。譬如杂志里的秘鲁鳀鱼洄游、大洋鱼群集体游动的画面……都是我们在海上守护数日才捕捉到的。”
温煦听得认真,站了半会才想起旁边的俞行,忙抬头看他。
俞行捏了捏她的手,勾唇一笑。
他弯腰靠近,在温煦耳边说:“我去趟卫生间,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温煦点头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入了人群中。
人群中的高个子段翰音很显眼。
他脖子上挂了台相机,连忙将黏在温煦背影上的眼神移开,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失落。
俞行走到他面前,眼神是冷的,唇角依然勾着。
“你好。”
俞行回来的时候,温煦站在访谈舞台上了。
她攥着话筒的手在颤抖,抿着唇听主持人问她:作为被抽中的幸运观众,有什么想问叶主编的?
对面的叶千萍笑着点点头,鼓励她说。
“我……我想问叶主编。”温煦短短吸了口气,“想要成为像您一样的地理杂志编辑,请问要怎么做呢?”
叶千萍拿起话筒:“您好。其实想做地理杂志编辑,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在我看来,就是四点——基础扎实、会写、多走多看。”
她顿了顿:“当然,最重要的,是保持好奇心。”
访谈台下响起掌声,温煦眼神闪闪,鞠躬道谢。
叶千萍走过去扶她,和她握手,转向观众:“正巧,我们编辑部也正渴望新鲜血液,以后会面向津北的大学招用一些实习生。
“我们恳请各位热爱地理的同学加入我们。在我们编辑部实习,可以实实在在地积累编辑经验。”
叶千萍露齿一笑:“还可以获得我们科考老师带回来的牛肉干。很好吃。”
台下又响起笑声。
温煦也笑了,下台的时候还双脚发软,有些恍惚。
俞行站在访谈台边,静静地看着她。
温煦这才想起“去卫生间”了的俞行,小跑几步过去:“学长,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有了昨天撒谎的经历,她格外敏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抽到我提问、我特别想去,就先上去了……”
“我没生气。”俞行摸了摸她的头,“你想做编辑?”
温煦松了口气:“嗯……如果可以的话。”
他们往更里面的参观台子走。
温煦想半天,才问:“学长,你实习过吗?进这些杂志社实习,是不是很难?”
津北大学在津北实习——这样的学历亮出来,会困难吗?
“实习很花时间。”
不是难度的问题。
俞行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大一大二,课程内容重,挂科会很麻烦。”
“……”
一捧凉水浇过来。
“好的学长。”温煦声音小了,看着自己前后来回的脚尖,“那我……再想想。”
温煦没有再提实习的事。她跟着俞行,走马观花地看完剩下的展区。
大一课程确实多,温煦最后也只剩下了话剧社这一样“不够实用”的课外参与。
一个月转眼过去,大学生话剧比赛如期开赛。
期间津北电影学院的学生依旧会过来交流指导,但段翰音的身影消失了。
他只来过一次,温煦和他打招呼,并没有长久地多聊几句。
温煦也不好意思多问。毕竟是她主动推辞了他的邀请,说不定他还看见她背着他和别人去参观。
段翰音不高兴……甚至讨厌她,也正常。
每每想起这事,温煦对自己的厌恶又深一层。她将精力更多投入到学习和排练中,试图可耻地逃避。
好在四凤的角色平稳落地,话剧的《雷雨》发挥超常,津北大学话剧社在一众大学的狼环虎饲中夺得亚军。
“历史突破!前所未有!空前……不对,不能绝后。”
杨飞翼拿着获奖证书看了又看,被赵清之夺过去。
餐厅包厢里,话剧社众人围着大桌坐下。今晚是庆功宴,虽然俞行因为忙,没有参加话剧社的演出,但还是被拉了过来吃饭。
“行了行了,看八百遍了。”她敲敲获奖证书,“先前说好的,比赛完正好期末周也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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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完就团建旅游放松一下。”
她拿起手机:“初步的旅游地点我已经选好了,等会在群里面发个投票链接。”
温煦又下意识看向俞行。
“噢?”
杨飞翼手肘撑在桌上,闷了口酒,调笑道:“俞行,你是给小温当妈了还是当爹了,怎么人家想出去玩都要先看你脸色?”
“我是她男朋友。”俞行面不改色,给温煦夹了块虾仁。
“她刚上大学,对这些事情不熟,我当然要帮忙。”
温煦嚼着虾仁,附和点头:“俞学长对我很好的。”
“最好是啦。”赵清之斜眼瞟俞行,揉揉温煦的头:“要是他欺负你,就告诉姐姐,我揍他哦。”
一顿饭结束,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温煦跟着俞行回了他的住处。
大平层依旧静谧,只有月光与风声。
“啪”的一声,俞行将灯打开:“今天的菜辣不辣?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不辣。”
温煦换好鞋坐到沙发上:“学长……我想了想,团建旅游……我还是不去了。”
“哦?”俞行倒牛奶的手没停,眉毛微微扬起。
“为什么不去呢?”
“我想赶紧回家。我妈妈她……出院了。”
她盯着脚上的兔子毛绒拖鞋。是俞行前几个月给她买的。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状态还不错。
“我很想她。”
小奶锅里的牛奶边缘泛起细密小泡,俞行撇去表面的奶皮,倒进玻璃杯里。
他轻抿一口,确认温度适宜,走过来将杯子放进温煦手心。
“那我们放假就回遂江。阿姨顺利康复,你也安心了。”
他垂着眼看温煦小口喝牛奶。
“钟意呢?还有联系吗?”
温煦呛了一口。俞行连忙给她顺背,也不再追问。
*****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温煦体验过人生里第一个要死不活的期末周后,终于迎来了寒假。
飞机往南,从大雪隆冬的津北回了阴冷的遂江。
徐慧勤和温成华驱车来机场接人,俞行自觉地自己离开了,没在他们面前露面。
徐慧勤眼神清澈许多,但两颊深深地凹下去,显然在病院中日子不好过。
一家三口难得聚在一起,触底反弹地显现出一种温馨和美来。
温煦陪父母的时间多了,匀给俞行的时间自然少了。两人的关系转移到线上。
但温煦还是依赖他。
假期将将过了一周,她便给俞行发信息:【学长,请问选导师要注意什么?】
俞行回得快且长,最后给她推荐了几位老师,最合适的是梁予峤。
梁予峤。
温煦望向自己床头柜里小心收着的那本诗集,感到命运的线头在某处达成了一种完满。
双选结束,温煦如愿以偿。
梁予峤本身是翻译学的,后来又转向出版学,不知俞行有没有在背后打点,他对温煦很是满意。
自我介绍、读文献、进组汇报……这些事轮着往前,时间的车轮一不留神就滚到了过年。
【学长,你在遂江过年吗?】
【嗯。我一个人在遂江。】
温煦的眉头慢慢拧起,她突然很想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