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炸开今夜的第一朵烟花。
新换的电视机画质清晰了不少,春晚的歌舞节目乐声响了起来。
温煦没问电视机为什么好端端的换了。多半是徐慧勤出院后又吵架,不知谁将那台老电视机砸坏。
她不愿意听到那种令人恶心的可能落地。
她站起来给徐慧勤的杯子里添了椰汁,给温成华的高脚杯里添了红酒。
“今天我很高兴……希望明年爸爸妈妈都身体健康。”
温煦家没有跨年守夜的习惯,一家人勉强坐到十一点,回了各自的卧室。
和钟意聊了会天,时间已经跳到23:50。
温煦的心砰砰跳起来,光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俞行正站在楼下。
夜色中,暖黄的路灯灯光照亮了他颀长挺拔的身形。
老小区的楼层修得不高,从二楼望下去,近得似乎可以触摸,叫温煦把他嘴角的笑看得清清楚楚。
温煦还没出声,俞行早已抬头看她了。
温煦想去陪俞行过除夕的,但是实在找不出来理由在年三十的晚上离开徐慧勤的视线。
昨天她看着卧室窗外。看久了,似乎也不觉得这三米的距离太高。
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勇气涌进胸膛,一个想法升腾:能不能在跨年前、父母睡觉后,从楼上下去?
像鸟一样,像蚊虫一样,从窗户的漏洞里飘下去。
跳下去?
肯定不行。
她去问俞行,可不可以带把梯子,然后她爬下来和他跨年。问完就后悔了,这个想法听起来不太正常。
但俞行似乎很高兴。
他先严词拒绝了,这是当然。普通人都不会想从楼上跳下去——只为了和男朋友见一面。
俞行说:【你不用下楼。明天晚上,我到你卧室楼下,你就在家里看见我。】
【这样我们就是一起跨年了。】
温煦为自己的头脑一热羞愧,答应了。
俞行又说:【谢谢你,小鱼。】
【这是我第二次,不是一个人过年。】
他又发了那个笑着的颜文字。
俞行现在站在楼下,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盒子。他拆开盒子,取出几根仙女棒。
打火机火苗闪烁,仙女棒顶端瞬间迸出明亮的金色火花。
他将仙女棒举起来,轻轻挥舞,星火连成流畅的弧线,火花簌簌洒落。
温煦惊喜地低呼一声。她不知道他准备了这个。
俞行举着仙女棒,又掏出一只银白小巧的拍立得相机。
镜头对准,他对她笑了笑。
一道白光闪过,温煦的笑还没来得及因她的羞涩收回,便被镜头记录。
相纸缓缓吐出。
烟花又在夜空炸响,新的一年已到来。
*****
年后的日子快得像调了倍速。在交过一篇又一篇读书笔记之后,温煦对大学的专业和生活终于有了更深刻的实感。
偶然一次饭桌上,徐慧勤突然问:“你导师叫梁予峤?”
温煦不明所以,迟疑一会后诚实点头。
“所以你卧室里那本诗集是他送给你的……”
徐慧勤若有所思,温煦的背后却升腾起一股寒意。
“妈……你看我的东西了?”
“之前帮你收拾了一下。”徐慧勤说得平静淡然,“你上大学,别被人欺负。”
“你现在这个年龄,最容易被人骗。别人要摸你、要亲你,要对你做不好的事,都要拒绝,知道吗?”
温煦下眼皮跳了跳,嘴角抿紧。
“知道了吗?”
见没有回答,徐慧勤也停了筷子,转头望她。
“知道了。”
刚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搅腾,她想吐。
温煦寒假前想着回家,现在回了家却想去学校。
徐慧勤分明住了院,接受了治疗,却大概因为和家人的分离,病情愈发古怪。
不能,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温煦想。
她和俞行约好了,提前两周回津北。
她同父母说这个行程。徐慧勤并不知道具体的开学时间,温成华则不关心此事,于是就此定下。
原本一切都没有破绽。
但还有三天就要登机时,温煦看见徐慧勤在看机票。
温煦疑惑:“妈妈,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徐慧勤说:“我知道。正好,你快把你的航班号发给我。”
“……”温煦的脑海好似被清空了,“啊……?”
“我和你一起去。”
徐慧勤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满是“这你为什么都不懂”。
“我没去过你们大学,正好去玩一玩。
“到时候,你的日常啊,你的同学啊,你的老师啊,都可以给我介绍介绍。”
想呕的感觉又来了。温煦心里烧起把不耐的火:“妈,我没有做不好的事。”
“我说你做不好的事了?你怎么这么激动。”
徐慧勤斜睨她:“当时你就非要报到津北去气我们,现在说去你学校看看都不让?
“温煦,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现在翅膀硬了,你要去和别人跑了?
“他给你下了什么药啊?能让你不要妈不要爹的?”
“我……我没有!”
温煦终于出声打断,手抖个不停。
徐慧勤冷笑。
“那我哪句说错了?”
哪句说错了?
哪句都是错的。
但温煦没敢顶嘴。泪珠子滚下来,她跑回了房间。
房间外没有声音,显得只有温煦丢盔弃甲,好不狼狈。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待情绪冷静了些,才拿出手机。
她又给俞行发了消息。
她知道总是和俞行分享这些坏事不好,可是她找不到别人了。钟意虽然和她还有联系,但毕竟客观地碍于学业和实习,话少了些。
至于大学同学,则并没有知道一星半点她家不对劲的人。
除了俞行,还有谁呢?
【要改签吗?】
【我帮你改。】
俞行的回复弹了出来,温煦赶紧把眼泪擦干。
【好。】
【学长,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越早越好……】
俞行把日期改到了后天。应该是笔不小的花费,温煦猜。
不过她不想再想她欠了俞行多少个人情了,她只想回到津北——回到正常的生活去。
她和徐慧勤说了改签的事,并且以梁予峤的线下出版活动做挡箭牌,彰显正当性。
徐慧勤看了她一眼,好一会没说话。
然后她拿起手机:“我给你转两千块钱改签,你别用别人的钱。”
温煦心头一跳,点点头:“我没用别人的。”
“是了。”徐慧勤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到了学校,好好跟着你们老师学习。”
“谢谢妈妈。”
温煦疲于揣测徐慧勤的念头,回了卧室发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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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江的机场依旧和她上次去时一样,窄小、简陋。徐慧勤送她到机场,两人无话。
候机厅的屏幕上一遍遍滚动着航班信息。
俞行此刻应该在商务候机厅里。温煦不敢打开手机聊天,安静地等待登机。
终于,机场的广播响起,游客们陆续排成一列。温煦也走进队列,回头看了眼徐慧勤。
徐慧勤的嘴角扬起,眼里却没几分笑意。
温煦一愣。
客机冲破低空阴翳,过了许久,舷窗外陡然铺开漫无边际的雪域天地。连绵大地尽数被厚雪覆盖,皑皑白雪铺展至天际,苍茫一片。津北到了。
温煦和俞行刚下了飞机,她就给徐慧勤报平安。
徐慧勤没有回复。
温煦权当她在生闷气,不敢深想,和俞行回了他的小区。
“这就是那张拍立得……”
温煦小心地托起包裹妥当的相框。
精致的封裹贴合轮廓,触感温润厚实。相框包裹着的拍立得相片中,闪光的仙女棒靠近画面,后面是她在卧室窗边往下探的模样。
她笑得自然明媚,两颊的酒窝被闪光灯勾勒出来。
“好看么?”
俞行给温煦端来一杯热巧克力,在沙发坐下和她一起看窗外的雪景。
津北的冬天和遂江的冬天不同,大雪白得刺眼。
“好看……”温煦抚摸过相片,“你特意从遂江带过来的?”
“嗯。”俞行轻轻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放在她颈窝:“我还从遂江带了很多东西,都是易碎品,很珍贵。”
温煦好奇地回头:“是什么?”
俞行笑了。
“还不能说。”他收紧了些手臂,“遂江的冬天可不会下雪。想试试打雪仗吗?”
温煦眼睛一亮:“好呀。”
外边的雪堆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温煦新奇得很,蹲下来拢了一把雪,团成漂亮的团子,朝着俞行的方向扔过去:“学长小心!”
雪球砸在他大衣下摆上,碎成粉末。
俞行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团了一个球,掂了掂。
“小鱼,你真的要和我打?”
他挑眉。
温煦点头,又搓了一个,还没扔出去,就被迎面飞来的雪球正中肩膀。她往后踉跄一步,差点坐进雪里。
“偷袭!”她不服气地喊,开始毫无章法地乱扔。
俞行也不躲,偶尔还手,力道轻得像在逗猫。
笑声在小区空旷的雪地里传得远远的。温煦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睫毛上沾了碎雪。
“不打啦,打不过你……”
俞行走过去,帮她拍掉脑袋上的雪,把她的手拉过来,摘下手套,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
温煦纠结一会:“铁锅炖……”
“好。”俞行牵着她往外面走,出了小区,路过家便利店。
“我进去买些暖宝宝。”温煦钻进店铺的挡风披里,“学长,你等我一会。”
俞行点头。
他看着温煦的背影消失在货架转角,才转了个身,和马路对面的中年女人对上视线。
遥遥一望,人影便又溶在人群中了。
“在看什么?”温煦提着暖宝宝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
俞行自然地提过她手里的袋子:“没有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