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行只是让那团墨色翻滚。
它像一场酝酿的暴雨惊雷般翻卷,但很快地,雨点还未落下,便被人隐藏了,彻底地蒸发在空气中。
“上楼,好不好?”
俞行的指尖轻轻挠了挠温煦掌心。
温煦脑子缺氧,任由俞行牵着她下车,走进宽敞的镜面蚀刻雕花内壁电梯,看着他刷了卡。
电梯向上,静默无言。
俞行又回到那副禁欲的模样了,只是牵着她的手,拇指时不时摩挲过她的手背。
开门进屋,大平层的落地窗使得天光尽现,浅蓝的倒影映在地板上。房间布置简约,自有一种平静祥和的氛围。
俞行拉着温煦进去,让她坐到沙发上,动按钮将窗帘拉上了。
屋内暗下来。
窗帘布料遮挡了所有光线,叫人不知今夕是何夕。不透明的黏稠氛围在屋内发酵。
俞行把眼镜摘下,温煦咽了口水。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当他摘下眼镜后会发生什么——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没有动手动脚,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想要吗?”
温煦点头了。
*****
大概到中午,温煦才从主卧的大床上醒来。身体已经适应了,但还留着事后的酸胀,这是欢愉的代价。
身上穿的是俞行的衬衫,他帮她洗过澡了。因为结束后沉甸甸的一觉,衬衫多了几道褶皱,混着他和她的气味。
温煦从床上起来,绕过侧边极简的木饰面隔栏,又走过静谧的过道,最后在阳台上发现了俞行。
全景的玻璃推拉门后,俞行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细长的小棍。他似乎没看见她,双臂正搭在护栏上。
他的嘴唇像吻她的时候一样,轻轻含住烟嘴。他缓慢深吸一口,吐出薄荷味的白雾。
温煦看了一会,才勉强发现那应该是电子烟。
白雾飘过来,从缝隙里钻进她的鼻腔和嘴里。
她呛了一口,轻轻咳嗽一声。
她对香烟气味的印象一向不好——要么是学校厕所里的残留,要么是温成华骂声平静之后在阳台上丝丝缕缕地缠住人。
为什么俞行也会抽烟?那种味道和他给人的感觉半分都不像。
她蹙眉,正好被转身的俞行看见。
他眉毛微微上扬,露出几分惊讶,但很快又落下去。
他将电子烟按灭,做出一副抱歉模样,却并不像做了亏心事:“呛到你了。”
温煦性子软,但此时也硬了起来,细声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不抽了。”俞行妥协得很快,就要将银白的电子烟放回柜子里。
温煦走过去,向他伸出手:“丢掉吧。”
俞行的目光落下来。淡淡的,没有责备,却也没有顺应,温煦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最后几乎是乖顺地将电子烟放在她手心。
好像在说: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这样做的。
“为什么要抽烟呢?”
温煦顺着他给的乖顺深入,虚浮地狐假虎威。她攥紧了那支电子烟,打算带出俞行家再扔掉。
俞行站在她对面。
“初中的时候去打工,学别人抽的。”
他身后的天际掠过一只白鸽。
“那时候没钱。有段时间,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压力大。工友偶尔给我递烟……就收下了。”
电子烟被温煦手心的温度攥得发烫。
她沉默一会,那点强硬最后还是战胜了刚才冒出来的柔软:“就算这样……就算这样,也不能抽。”
温煦往前走了一步:“学长,你戒掉吧,好不好?”
她语气放得很软:“我给你买薄荷糖,以后要是想抽了,就吃一颗。”
“……薄荷糖。”
俞行低头看着她,沉默半会,像在考虑。
最后他伸手捧住她的一边脸颊。
“那你……要记得给我买。”
*****
入秋的午后风带着凉意,金黄的银杏叶被吹得簌簌落在礼堂的窗沿。
“今年津北大学会话剧赛,咱们选题就定《雷雨》改编,没意见吧?”
杨飞翼站在舞台前,手里卷起的剧本晃了晃:“我和清之讨论过了,这个最适合咱们社。比赛下个月就开赛了,时间紧任务重,咱就挑个熟悉的。”
舞台下坐着的温煦也听得有些紧张。
进入大学姑且一个月了,与高中不同的学习和生活方式将她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教室、图书馆和话剧社的礼堂成了新的“三点一线”——对了,还得加上俞行家。
高强度的训练下,她话剧表演能力提升得很快,和别人交流也没那么害羞了,逐渐和赵清之等人熟稔起来。
这次话剧社的比赛虽然重要,但赵清之和杨飞翼一向坚持能力说话,在表演达标的要求下很乐于让新手也参与进来。
于是温煦分到了四凤的角色。
“我怕得很。”
温煦站在舞台上,捏拳的手放在下巴边,没与对面扮演周萍的人对视,别过脸,半垂着眼看着舞台边。
她的余光扫过一个人——很高,有些熟悉。
“万一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对面的周萍大步过来,握住她手,说带她走。
温煦这才含泪笑,抬头道:“真的?萍,我信你。”
这一段结束,杨飞翼和赵清之提完意见,她和周萍下了台。
那个身影又不见了。温煦站在观众席里左看看右看看,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啊!”
她浑身一抖,转过身去。
段翰音站在她身后。
他今天穿了浅灰蓝的防晒运动外套和短裤,里面搭了件白T,还挎着那个水族馆里也带着的黑色斜挎包。
他耳朵红了,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温煦心脏慢慢回了身体,幸好俞行今天下午有课,没和她一起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
“杨学长叫我过来帮忙指导的。”段翰音低着头,像只小心翼翼的大型犬,“友校交流,为了大学生话剧比赛。”
舞台上又开始了下一段排练,温煦和他往观众席后面走。
“你演四凤?很适合你。刚才演得很不错。”
“谢谢……我还在学。”
“之前和你说过的全国最大的津北海洋馆,你去了吗?”
“还没有,最近很忙。”
段翰音突然停下脚步,一拍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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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知道《全球地理》吗?”
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那个最出名的地理杂志,红框框那个……他们杂志社开放参观活动了。”
那条银亮的秘鲁鳀鱼快摆尾鳍,在她脑海里停留一瞬,又轻巧地消失。
温煦一愣。
“我知道。”
段翰音掏手机:“我就猜你知道!”
他划了几张照片,将手机送到温煦面前:“之前不是出了海洋专刊么,这次参观有那个专刊的主编科普分享。”
照片上,海洋蓝布景前的方桌上专刊杂志和海洋动物标本琳琅满目。
“这次参观……预约人数也不多,资格挺好抢的。”
段翰音耳朵又红了:“你想去吗?你要是去,咱们可以一起。”
想去,当然想去。
但是和段翰音一起……俞行会不会又生气?
温煦小声回答:“我……我再想想。”
直到躺在宿舍床上,那片海洋蓝还在温煦脑子里晃。
下午和段翰音加了微信,她又点进聊天框里,进入那段链接。
——请下载app后预约。
——是否下载?
手机里的蓝光映在温煦脸上,她的指尖在“是”上悬停了一会,按了下去。
——全球地理+开始下载……
“……”
app里不只有参观预约,别的内容也做得很好。温煦的指尖慢慢滑动,直到赵映之洗漱上床,关掉宿舍灯。
一个半小时。
俞行看着FamilyLink上的数据。
*****
“有想去的地方吗?”
小花园长椅,枫红如火。俞行坐在温煦旁,接过薄荷糖,眼神关切。
天渐凉,他围了条浅蓝的毛织围巾。
“来津北一个月了,也该放松一下。”
薄荷香弥漫,温煦心里轻盈又温暖:“……学长,我不太熟,都可以的。”
俞行微笑:“津北娱乐很多。乐园,快闪……”
“啊。”俞行嘴里的薄荷糖转了转,“我记得你喜欢地理。正好,《全球地理》杂志有参观活动。”
温煦一僵。
“怎么了?”
俞行抚上她的肩,无视她笨拙明显的僵硬,将围巾取下来披在她身上。
“是冷吗?最近降温,多穿点。”
……薄荷的气息。
温煦努力镇定:“有点冷。”
如果和俞行去杂志社……会不会遇见段翰音?
“这次的参观主题,我不太喜欢……学长,还是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俞行沉默了。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肩:“是不想去……还是不想和我去?”
他轻轻笑起来:“又撒谎了。是吗,小鱼?
“上次撒谎……是去水族馆。
“上次遇到了朋友。”
他的眼神柔软而纵容。
“这次呢?也是那个朋友吗?”
薄荷味和秋分让人遍体生寒,温煦手脚冰冷:“学长,我……”
俞行摇摇头打断她,捧起她的脸。
“小鱼,告诉我。”
他沉静地看着她。
“那个朋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