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雨已经连绵数日，今早难得放晴，初冬的暖阳晒在身上带来一层暖意。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沈氏灯坊众人天还没亮就起来，等着放榜的消息传来。
沈晖更是一早便拉上镖局里最魁梧的两个镖师挤在张榜处最前头，为的就是占个好位置。
不多时，放榜的官人便出来了，不急不慢地将榜单贴在墙上，人群骤然躁动起来，后面的人拼命地往前挤，幸好沈晖带去的两个镖师身形足够魁梧，稳稳地将身后想钻进来的人挡在身后。
“大郎，放榜了！”
沈晖目光如箭般扫过榜单，吩咐二人，“直接从最前头开始找。”
沈晖对自家弟弟可谓是信心满满，直接从解元往后看。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定在一处。
“有了！解榜第十二名！二郎中了！”沈晖刚往后看，便看到沈珉的名字出现在第十二名的位置上。
两名镖师也很快就看到沈珉的名字，顿时兴奋地高声喊了出来，“是二郎的名字！沈珉！第十二！”
“走走走，快点回去告诉大家。”
沈晖反复确认了两遍，确定是沈珉的名字无误后，这才猛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拉上两个镖师便往家里狂奔。
“二叔、二婶，二郎中了！解榜第十二名！中了！”沈珉还未迈进门槛便大声喊道，那声音又响又亮传遍整条小甜水巷，连檐角的碎瓦似乎都被震得颤了颤。
沈珉的声音传了进灯坊，院子里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瞬间炸开了。
沈璃高兴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几步跑到沈珉面前拉住他的手臂，“阿兄，你中了！”
沈珉考完后对自己能否中举本就有几分成算，故而此刻并未表现出太大惊喜，可看着家人满眼的欢喜，他的脸上也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对了对了，我准备了赏钱。”说着，张氏手忙脚乱地翻出碎银子打赏了两个镖师，又急匆匆地吩咐女使去摆好桌子，拿出酒水点心招呼登门道贺的邻里。
连一向沉静的沈余也压不住脸上的笑意，背着手站在廊下，对着道贺的邻里嘴里说着“不过是秋闱，尚算不得什么”，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没多久，灯坊门口便被前来道贺的邻里挤满，张氏笑眯眯地将人一一迎进来，又是倒茶又是递糕点。
齐婉牵着刚睡醒不久的齐钰站在廊下。齐钰揉着眼睛，看着大人们忙碌招待的身影，她松开齐婉的手，挤到沈珉脚边拉了拉他的衣角，见他低头看向自己，奶声奶气地问道：“二舅舅是不是要当官了？”
沈珉蹲下身，轻轻捏了捏齐钰的小脸，“还早呢。”
沈璃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她想起这些年灯坊里彻夜亮着的烛火，想起阿兄灯下伏案的背景，想起那些夜里母亲悄悄准备的夜宵，沈璃知道兄长为了这天付出了多少，如今终于有了回响，她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
沈珉一抬头，正好对上妹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他胸口一暖，抬手揉了揉沈她的头，“哥哥说过会给你当后盾，幸不辱命。”
沈璃用力地眨了眨眼，将上涌的泪意压了下去，她崇拜地看着沈珉，“阿兄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吗？”
沈珉点点头，“对，我打算一鼓作气。”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阿璃放心，即便那江寻之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子弟，哥哥会替妹妹挣个功名回来，给你当底气。”
沈璃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嗔了他一眼，“阿兄胡说什么！”
沈珉两只手捏住她的脸颊，笑道：“你盯着人家时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如今你哥哥再不济也是个举人，加上我们沈家这样大的灯坊，我家阿璃一点都不输那些世家女子。”
沈璃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却也明白兄长是真心替她打算。她也隐隐猜到江寻之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巡院巡判，若是沈珉明年春闱考上进士，便可入朝为官，那她日后便多了一重依仗。
灯坊外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红色的碎屑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连冬日也被这热闹衬得暖和了几分。
沈璃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红纸屑，那些因为案子而生出的烦闷，被眼前的热闹冲散了大半。她弯起嘴角，露出连个深深的梨涡，眼中闪着亮光看向沈珉，“那阿兄春闱可要更用心了。”
-
另一边的太傅府。
江寻之已经将目前已有的线索整理好，只等江州那边的消息。
这两日他有意回避关于顾清越的线索，将心思都放在北境的追查上。可越是这样，他的心绪便越是烦乱。此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笑起来会露出两个梨涡的少女，愈发想要见她。
想起今日是秋闱放榜的日子，江寻之叫来一名小厮，吩咐道：“你去城南小甜水巷的沈氏灯坊瞧瞧，沈珉秋闱考得如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中了，你速速回来禀报。”
“郎君放心，小的这就去。”
小厮应声离开后，江寻之踱步到书架前，上次在府学他曾与沈珉匆匆见过一面，在府学先生口中此子颇有才学，此次参加秋闱若是能稳住心态，成算应当不低。
这人日后便是他的大舅子，若他真的中举了，他得备一份贺礼亲自走一趟。
他记得沈璃那日去府学探望沈珉时，手上带了一个盒子，似是江南歙石堂的盒子，想来是她从江南回京时特意为沈珉挑选的歙砚，如此一来便不能送砚台了。
江寻之在书架前扫了一遍，目光最终停在一本古籍上，他将其抽出随意翻到一页，上面有他当年准备春闱时做的批注，想来对沈珉来说最适合不过了。
江寻之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长身玉立，玄色腰封紧扣着劲瘦的腰身，添了几分俊逸潇洒。
不多时，小厮从灯坊回来，疾步跑到书房，“二郎君，沈氏灯坊门前挤满了道贺的邻里，说是沈家的二郎君这次考了第十二名，中了！”
江寻之挑了挑眉，他拿起一旁用锦盒装着的古籍，朝着小厮轻轻一抛，“走，我们也去道贺一翻。”
他长腿一迈，径直往外走。小厮连忙接住锦盒抱在怀中，快步跟了上去。
江寻之来到沈氏灯坊时，门外已经摆起了流水宴。他领着小厮穿过人群，朝着门外的沈晖拱手道：“沈大郎君，江某听闻沈二郎君秋闱得中，特意前来道贺。”
沈晖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江寻之，一时愣在了门口。
江寻之挺拔的身影在小甜水巷中显得鹤立鸡群，沈璃从门内一眼便瞧见门外的人。她小跑着来到江寻之面前，仰着头，双眸水光潋滟地望着他，粲然一笑道：“你怎么来了？”
江寻之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女，唇角微微勾起，“听闻你兄长秋闱得中，特来道贺。”
沈璃一听便知道他的用意，心头不自觉涌现出一丝甜蜜，她引着他往院中走，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声音透着几分雀跃道：“阿兄被族中长老们拉去祠堂了，现下不在灯坊。这里人多，我先带你去阿兄的书房，那边清净些。”
江寻之看着面前双眸明亮的少女，克制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他将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妨。”
沈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远处家人们正忙着招待道贺的邻里，隐隐传来张氏唤她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帮忙，可是自那日分别后，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她私心想与他多待一会儿。
江寻之看出她的纠结，轻笑一声，“你先去忙，我就在这里等着，不会跑的。”
沈璃耳根一红，连忙移开目光，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轻声道：“我跟阿娘说一声，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也不等江寻之回话，转身便冲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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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几个闪身窜到张氏跟前。也不知她与张氏说了些什么，张氏朝江寻之的方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沈璃扬起唇角，朝着他的方向跑来，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
江寻之心头一暖，垂眸看着跑得脸蛋红红的沈璃，柔声问道：“沈娘子忙完了？”
沈璃点点头，“你随我来。”
说罢，便带着江寻之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沈璃起初心里还雀跃着，可真到了二人独处时，她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江寻之率先开口，“沈娘子身体可好些了？”
沈璃点点头，“嗯，挺好的。你呢，案子有新进展了吗？那日的八角宫灯可有需要我帮忙拆解的地方？”
江寻之笑着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阿璃，你见到我，想说的只有案情吗？”
听到他唤的那声“阿璃”，沈璃“腾”地一下红了脸，她将目光移到长案上的砚台，半响，才糯糯道：“你怎么突然……”
江寻之声音低沉，直直地盯着她，“阿璃可喜欢我这般唤你？”
“……你喜欢便好。”沈璃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面前的人。
“那阿璃是不是也要改一下？”江寻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你总唤我江巡判，未免显得太疏远了。”
沈璃闻言抬头看向他，“那，你想我怎么唤你？”
“我字明衡，家中行二，家人唤我二郎。阿璃可唤我二郎，或者唤我的字明衡，又或者……”江寻之上前两步，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哄，“唤我江郎。”
一时间，她像是被他蛊惑了般移不开眼，喃喃道：“……江郎。”
话一出口，她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后退两步背过身去。此刻她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惹得江寻之忍不住想要抬手捏一捏，可到底怕吓到她，生生忍住了。
他上前一步重新拉近二人的距离，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喜欢阿璃这般唤我。”
感觉到他呼在耳后的气息，沈璃藏于袖中的手害羞得搅在一起，“你怎么……突然这样。”
江寻之低笑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阿璃性子害羞，若是我还如从前般冷淡，万一阿璃厌弃了我，那可怎么办？”
沈璃微微侧头，嗔了他一眼，“我还是习惯你原来的模样。”
江寻之伸手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向自己，正色道：“阿璃，如果我不是旁人眼中的那样冷静理智，风高亮节之人，你还愿意要我吗？”
他得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沈璃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只剩下溺人的柔情。
“如果我懦弱自负、冷漠偏执呢？你还愿意要我吗？”
沈璃怔住了，她不明白江寻之为何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可她听出了他话底下那一层薄薄的脆弱。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想问为什么，却被江寻之打断了。
他勾了勾嘴角，语气轻快了几分，“阿璃这般好，我只是怕你日后发现，我其实并没有你心中所想的那般好，会厌弃我。”
可沈璃不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她紧紧握住他的指尖，双眸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我有眼睛，我眼中的江寻之是一个懂得尊重别人，愿意花时间听坊市小贩牢骚，愿意替百姓出头的郎君。”
江寻之的心颤了颤，他没想到沈璃的眼中的他是这般形象，一股热意涌上胸口，他再也忍不住，轻轻一拉，将沈璃拥入怀中。
他将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发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牢牢地固在怀中。
“阿璃，”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而温柔，“谢谢你。”
沈璃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隐隐传来前院的喧闹声，而此刻，书房内的二人，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