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沈璃突然想起那日阿娘问起的话,她猛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手上用力将他推开。江寻之一时没有防备被她推开了两步,双手还保持着半抱的姿势,一时间有些愣愣地望着她。
沈璃目光落在他脸上,柳眉微蹙,语气中带了几分正色,“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江寻之放下双手,理了理被蹭乱的领口,摆出一副听教的模样,“江某定知无不言。”
沈璃深吸一口气,一脸严肃地重复张氏那日的问题,“不知江郎家中可有兄弟姐妹?父母是做什么营生的?”顿了顿,又追问了几句,“家中可曾议亲?若他日你我成亲,你会否容我继续在灯坊制灯?”
江寻之听她一本正经地问完,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也认认真真地答道:“家父入朝为官,任太傅一职。有一兄长,早已成家。家中有良田数顷、铺子若干,中馈由母亲掌管,想来支撑府中开支还是有余的。”
沈璃在听到他说父亲是当朝太傅时,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心里顿时有几分把握不住,她没想到他的家世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一大截。
他伸手牵过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尖因常年制灯所留下的薄茧,“至于制灯,你我自相识那日起,我便知晓你对制灯的热爱有多至诚。若他日你嫁予我,我绝不会限制你回灯坊制灯。”
“可是……”沈璃眼眸低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江寻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微微用力握住,“我的亲事自己能做主,我并不需要娶豪门贵女来替自己谋取前程。”他低头看着她的双眼,“阿璃这样的女子便很好,我心悦的娘子是阿璃。”
他顿了顿,换了副语气,故意拖长了尾音,“本来我也打算找机会告诉你,可惜被阿璃抢先了。阿璃不会因此厌弃我吧?”
沈璃看着装出一脸委屈的江寻之,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好话歹话都被你说尽了。”
可是那笑意很快便敛去,她脸上换上一副难得一见的严肃,双眸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江郎,虽然我心悦你,可制灯于我而言是我毕生所求。若有一日,你成为了我制灯的阻碍,纵然万般不舍,我亦会弃你而选制灯。”
她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像是早就想好了,她将自己的决心直白地展露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若是他应下,她便不惧二人家世的差距,坚定相随;若他退却,她亦绝不纠缠,转身离开。
江寻之看着一脸正色的沈璃,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泛起点点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沉声道:“不愧是沈氏灯坊的沈娘子。当日初见,我选定由你协助军巡院破解花灯之谜,看中的便是你眼中对制灯的炽热,这亦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噙着明亮的光。沈璃从他的眼中看出他的真心,这一刻,她愿意相信他。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不想在他面前流泪,她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闷声道:“我信你。”
日光从门外照了进来,将两道身影融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过了许久,江寻之才微微松开她,低头看着怀中双眼微红的少女,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走吧,再不出去,你阿娘下回就不让我进门了。”
沈璃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抬手擦了擦眼角,小声道:“我阿娘才不……不会。”话说到一半,想起阿娘的性子,确实有将人拒之门外的可能,顿时说话结巴起来了。
江寻之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笑着牵起她的手,将她送出门外。
“我阿兄怕是还要好一阵子才回来,”沈璃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他,难免担心道,“军巡院那边不碍事吗?”
江寻之:“今日休沐,不必担心我,去忙吧。”
沈璃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回到前院。
幸好,沈珉很快便回来了,他一进门便被沈璃拉着胳膊往书房走去。
“阿兄,江巡判特意来祝贺你中举,人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书房等你呢。”
沈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脚步一顿,问道:“你说谁来了?”
“江巡判。”
“江寻之来了?”沈珉看着身侧一脸着急拉着自己的沈璃,露出了几分揶揄的笑意,“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沈璃耳根一热,忍不住回头叮嘱道:“阿兄,待会你可别乱说话。”
沈珉点点头,“放心,阿兄知道该说什么。”他嘴上应着,可心里头已经在琢磨着见面后要如何不轻不重地敲打对方一番了。
说话间,二人已到书房门口。沈珉理了理衣袍,抬步迈了进去。一进门,他便看到负手立于窗前的江寻之,他叉手行礼,道:“江巡判。”
江寻之回了一礼:“沈郎君,今日听闻沈郎君高中举人,特意前来道贺。”他将那本用锦盒装好的古籍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江某当年准备春闱时常看的一本古籍,今日赠予沈郎君,希望对你有所收益。”
沈珉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眼睛都看直了,他几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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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便认出这本古籍的来路,“这……这是贺先生的孤本?”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样的孤本千金难求,即便只是借他抄录几日,便已经是几大的人情了,更何况江寻之是要将它直接送给自己。沈珉虽满心不舍,但还是合上锦盒递了回去。
江寻之没有接,只是摆摆手,“这本书江某早已熟记于心,留在身边也无大用。倒是沈郎君如今正用得着。里面有些我当年读此书时的批注与感悟,若对沈郎君能有一二启发,便不算浪费了此书。”
沈珉见他态度坚硬,便不再推脱,双手拖着锦盒郑重道谢:“江巡判厚意相馈,在下实在受之有愧,承蒙相赠,景修感激不尽。”
沈璃在一旁见二人如此模样,低头悄悄勾起了唇角。沈珉抬头余光瞧见她这副偷笑的模样,难得有些不自在,将手放到唇边轻咳一声。
江寻之适时开口:“在下今日并非以巡判的身份前来,沈郎君若不嫌弃,可唤我明衡。”
沈珉顺势接道:“明衡兄亦可唤我景修。”
“景修可准备参加来年的春闱?”
“我正有此意。”沈珉扬了扬手中的锦盒,“如今有了明衡兄的这份贺礼,我对来年的春闱多了几分把握。”
二人目光在空中相触,几息之间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的约定,各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璃见自家兄长与江寻之不过初次正式相见,却一副熟稔多年的旧友一般,一时觉得有些古怪。她疑惑地来回打量着二人,眼睛一眨一眨的。江寻之被她这副模样引得神色柔和了几分,只是顾忌着屋内的沈珉,很快便移开目光。
见时候不早,江寻之向二人告辞。
沈璃抢先开口道:“我送你出去。”说罢,顶着沈珉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领着江寻之往外走去。
穿过回廊时,江寻之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璃,勾了勾唇,眉眼多出几分柔软缱绻,“阿璃,接下来的时间我可能抽不出空来看你。在案子结束前,你不要独自出门。我在小甜水巷布置了铺兵,若想见我,便让他们来传话。”
沈璃点点头,眼中透着不舍,她借着袖子的遮挡,悄悄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几乎在她碰上的瞬间,她的手被紧紧地反握住。
二人就这般牵着走,直到喧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沈璃才松开了他的手,目送他离开灯坊。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在初冬的暖阳下拐过巷口,消失了。